敲门声响起。
江元停下功法运转,睁开双眼。
似是已知来人是谁,他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他迅速起身,从屋中走出。
打开院门。
一道身形清瘦、面容苍白、髮髻散乱的老人身影映入眼帘。
老人满身狼狈,灰头土脸,衣物上还有眾多乾涸的血跡。
他看著眼前全须全尾的江元,紧张的脸色忽地放鬆了下来。
他呼出口浊气,声音微微发颤。
“真丫头呢?她无事吧?”
“无事无事,眼下阿真已睡下了,老师安心即可。”
江元连忙扶住老人,与其一同步入院中。
来人正是:胡求仙。
云雾山上事毕,他心中实在担忧江元兄妹二人,便抢先一步赶回云雾坊市。
一路行来,坊市內惨状触目惊心,他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江元兄妹二人出了意外,他片刻也没敢耽搁,直朝江元家中而来。
眼下见江元无事,他也终於安心。
“好…无事便好。”
“这一日啊…唉…”
胡求仙一下就松垮了下来,坐在石墩上长吁短嘆。
江元虽然没有亲眼见证云雾山上种种,但他多少有些猜测。
与云雾坊市相比,云雾山上才是主战场,按他猜测最少得有六七位筑基下场。
恐怕也陨落了多位。
想到这里,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酒水。
他一边递给胡师,一边开口说道。
“老师,今日杨氏闹出的动静不小,所幸提前有准备,不然真要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云雾山上情况如何?”
胡求仙重重嘆了口气,面容沉痛。
“惨烈…”
“周氏练气修士亡了大半…”
“周氏家主,周风季战死。”
“少家主,周云行战死。”
“杨氏家主重伤不治身殞。”
“杨氏老祖,杨元罡…殞命於『观海真君』掌下。”
胡师一边自顾自饮酒,一边跟江元讲述著云雾山上惨烈的战事。
听他说。
周观海出关之时,云雾山已被毁了大半。
周氏大部分青壮年修士尽皆战死,只余下小部分老弱妇孺得以保存性命。
周风季与周云行父子二人先后使用禁术,殊死一搏。
只为给周观海成功结丹、破关而出爭取时间。
待周观海出关后,已近疯魔的杨元罡领著余下杨氏弟子死战。
最后被周观海两掌毙命。
这位纵横北地百年的临水杨氏顶樑柱,死前曾流下血泪,质问苍天。
他问。
“煌煌天道,为何厌我至此…”
听到这里,江元默然不语。
或许是他经歷的太多,曾经站的位置足够高。
也或许是他已经死过一次,殞命於元婴大劫之下,令他感悟颇多。
他初来临太苍之时,只觉天道爱他。
给了他良好的家世,让他不用为生计愁,也让他有了丰富的修道常识。
给了他极佳的天赋,让他一路势如破竹,勇猛精进,遨游於大道之中。
可到后来,他却觉得,自己深受天道厌弃。
困囿於元婴门前,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让他日日夜夜忍受修为再无寸进的苦痛熬煎。
最终忍无可忍之下,贸然衝击元婴,导致两百载苦修付诸东流,身死道消。
可侥倖再活一世之后,江元似乎在生死大恐怖间感受到了不同的体悟。
他心中轻嘆口气,自语道。
『天道无情,眾生草木在其光耀下皆平等,並无高下之分。』
『人终究要靠自己才是。』
想到这里,江元饮下口酒,感慨一声。
“天道岂会在乎?又岂有爱憎之分?”
胡师闻言一愣,抬眼望著江元,眼中布满惊疑。
他开口说道:
“你这话…和『观海真君』说的话倒是有些相像。”
江元放下酒壶,他还真有些好奇,这位他素未谋面的新晋真君又有何见解?
“哦…”
“那观海真君是如何说的?”
“他说…”
“世间事皆是人事而已。”
“天道不在乎。”
胡师就著酒,咂摸著这几句话的余味。
江元似乎也略有所感,面露思索之状。
过了好半晌后。
胡师悠悠嘆气,他望著皎洁明月,唏嘘道。
“值吗?”
这句话似乎並不是在问江元。
而是在问那些,於此役中丧命的诸多修士。
也在问捨生忘死,无愧周氏,却唯愧对其子的周风季。
也在问为周氏计,纵死不悔,本该有大好前程却早夭的周云行。
也在问一生苦修,誓要与周观海斗爭,带领杨氏重新崛起,却亲手葬送整座杨氏,满腔恨意,不得善终的杨元罡。
更是在问那位所谓周氏中兴之主,周氏眾多子弟心中的擎天白玉柱,传奇一生,却为了自己的大道牺牲掉整整两代周氏子弟的『观海真君』!
江元明白自己老师的愁绪,也明白他现在心中所思。
可他却没有答话,只是沉默著。
或许这便是世家子弟的无奈之处吧。
似乎对於他们而言,既生於家族,那为家族而死也是应当之事。
能为自家的“真君”而死…
能为带领自家躋身“结丹仙族”的人物而死…
能为家族未来百年,千载基业而死…
理所应当,义不容辞。
两人沉默良久,饮完一壶酒后。
胡师方才打起些精神,他开口问道。
“今日阁中状况如何?”
他一路疾驰而来,心中虽略有猜测,但却不曾知晓奇珍阁今日详实情况。
江元整理了下思绪,有条不紊地將今日发生的桩桩件件说给胡师听。
说到王顺叛逆,引秦无涯三人奇袭阁內之时。
胡师面露懊恼之色,他一拍大腿,悔恨道。
“怨我!都怨我!”
“我该把你的话听进去的,若是早做预备,定然不会害你身陷囹圄。”
江元笑了笑,摆手连声道。
“老师莫要自责,这种诡譎之事本就不好应对。”
“何况那王顺平日隱藏的实在太好,一时间被迷惑也是常理。”
“再者说,我这不也好好的吗?”
“今日虽有惊险,却也未到生死关头。”
“所幸,刘老一身斗法本事不俗,拖住了秦无涯,再加上清安少主来得及时。”
“只是…阁中伤亡著实惨重。”
胡师闻言,再嘆一声。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今日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与大半族人死去的周氏相比,奇珍阁这点伤亡实在不算什么。
似是想到了什么,江元忽地催动静音阵法,催动【静音符】。
见江元如此做派,胡师神色一正,背脊挺直,默默等著他的下文。
江元神色莫名,他郑重说道:
“老师,阿真今日觉醒了。”
胡师听了这话,脸上瞬间露出喜色,但不过片刻他笑容便隱去。
江元如此郑重,想必江真觉醒之事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江元沉吟片刻,终於开口。
他说道:
“阿真,她…”
“觉醒了『本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