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午后,阳光难得慷慨,透过便宜坊老字號那扇巨大的、糊著高丽纸的雕花木窗。
斜斜地洒在铺著靛蓝色桌布的八仙桌上,留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果木炭火特有的焦香、油脂炙烤的丰腴气息,以及酱料、葱丝、甜麵酱混合而成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味。
跑堂的伙计穿著浆洗得发白的对襟短褂,肩搭白毛巾,端著热气腾腾的烤鸭和荷叶饼穿梭於略显拥挤的厅堂。
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属於四九城老饕的冬日交响。
王业小心地扶著秦淮茹,在靠窗的雅座坐下。
秦淮茹穿著王业特意托人从沪上捎回来的、宽鬆舒適的深蓝色灯芯绒孕妇装,外面罩著厚实的棉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间带著孕晚期特有的迟缓与笨拙,但气色红润,眉眼间儘是温婉安寧。
王业替她拉开椅子,又细心地在她腰后垫上一个软枕,动作自然流畅,透著一种无需言说的体贴。
“慢点,小心桌角。”王业低声叮嘱,声音温和。
“嗯,没事。”秦淮茹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依赖和满足。
她环顾著这间充满烟火气的百年老店,眼中带著新奇与期待,“业哥,这地方真热闹,闻著就香。”
“待会儿尝尝,他家的燜炉烤鸭,皮酥肉嫩,跟掛炉的是两个风味。”
王业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桌上的青花瓷茶壶,给秦淮茹倒了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
就在这时,门口珠帘一阵清脆的碰撞声,伴隨著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和浓郁的雪花膏香气,涌进来几个衣著光鲜、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
为首一人,身姿窈窕,穿著一件剪裁极其合体、墨绿色丝绒滚银狐毛边的掐腰旗袍,外罩一件纯白色的羊绒大衣。
她乌黑的捲髮精心打理过,斜斜戴著一顶小巧的贝雷帽,明艷照人,瞬间吸引了厅堂里不少食客的目光。正是,陈雪茹。
她正侧头与身边一位穿著洋装、烫著捲髮的女伴说笑,眼角眉梢带著一种刻意张扬的、属於大柵栏商界新贵的自信与骄傲。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靠窗的雅座,看到那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穿著半旧深灰色中山装的挺拔身影,以及他身边那个穿著朴素孕妇装、腹部高高隆起、正被他温柔扶著的女人时——
陈雪茹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冰花,僵在了脸上!
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猛地睁大,瞳孔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王业!秦淮茹!
他们竟然在这里!如此亲密!
秦淮茹那隆起的腹部,那里面,是王业的孩子!是她陈雪茹求而不得、日夜惦念的男人血脉的延续!
巨大的衝击让她瞬间失神,脚步钉在原地,脸色在明艷的妆容下也掩不住地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身边的同伴察觉到她的异样,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王业(陈雪茹曾不止一次在她们面前提起过这位“战斗英雄”),顿时露出恍然大悟又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曖昧神情。
“雪茹?那不是你常说的王…王同志吗?旁边那位…是他爱人?”女伴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促狭的试探。
这句话如同惊雷,將陈雪茹从失魂落魄中炸醒!
她猛地回过神,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陈雪茹,绝不能在这里失態!绝不能成为別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电光火石间,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既然伤口已经暴露,那就用最华丽的方式掩盖它!她要让王业看看,让那个秦淮茹看看,她陈雪茹,绝不是能被轻易击垮的可怜虫!
几乎是瞬间,陈雪茹脸上那冻结的冰花如同被施了魔法,迅速融化、重组,绽放出一个比之前更加明媚、更加热情、甚至带著几分夸张亲昵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最耀眼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脸上的苍白,也掩盖了眼底深处所有的惊涛骇浪!
“哎呀!王业!真是巧啊!” 陈雪茹的声音如同黄鶯出谷,清脆响亮,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瞬间压过了厅堂的喧闹!
她无视了身边同伴惊愕的眼神,也仿佛完全没看到王业瞬间微蹙的眉头和秦淮茹略带疑惑的目光,踩著那双精致的高跟鞋,摇曳生姿地、径直朝著王业夫妇的桌子走了过去!
“王业!好久不见!” 她走到桌前,笑容灿烂得晃眼,目光却只飞快地在王业脸上一扫而过,仿佛只是隨意一瞥,隨即就热情地、精准地落在了秦淮茹身上!
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带著一种近乎刻意的、毫无芥蒂的欣赏和亲热:
“这位就是嫂子吧?哎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嫂子好漂亮!这气质,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王业,你可真有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拉秦淮茹的手,动作亲昵得如同多年未见的闺中密友。
秦淮茹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讚美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看向王业。王业的眼神沉静如水,对秦淮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秦淮茹这才定了定神,脸上也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任由陈雪茹握住了自己的手。陈雪茹的手心微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雪茹妹妹太客气了。”秦淮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著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业哥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大柵栏有名的女中豪杰,陈记丝绸店的少东家,能干又漂亮。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话语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对方的热情,又点明了王业曾提过她的事实,无形中划定了界限。
“淮茹姐!”陈雪茹立刻顺杆爬,亲热地改了称呼,仿佛两人真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什么少东家,都是外人瞎叫的!淮茹姐你才叫有福气呢!”
“看看王业对你多好!这肚子…快八个月了吧?一看就是个健壮的小傢伙!將来肯定跟他爹一样有出息!”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热情洋溢,充满了对“未来小侄子”的期待,仿佛完全忘记了就在几分钟前,自己看到这孕肚时那锥心刺骨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