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在四合院里打著旋儿,却吹不散中院贾家门口那股子刻意张扬的喜气。
红纸剪的囍字歪歪扭扭地贴在斑驳的门板上,一串掛鞭的残骸零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散发著刺鼻的火药味。
贾张氏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硬、依旧是藏蓝色却刻意在领口袖口缀了新布边的棉袄。
她的头髮梳得溜光水滑,插著一朵半旧的绒花,脸上堆满了刻意夸大的笑容,站在门槛上,如同打了胜仗的將军检阅她的领地。
屋里屋外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傻柱、许大茂、閆解成等几个半大小伙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三大爷捧著茶缸子踱步,二大妈、刘家媳妇等几个妇人则聚在一起,眼神复杂地交头接耳。
空气里瀰漫著燉白菜粉条和劣质香菸的味道,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於新嫁娘的浓郁廉价雪花膏香气。
炕上,新郎官贾东旭穿著崭新的、明显大了一號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朵小红花,整个人如同踩在云彩上,咧著嘴傻笑,眼神痴迷地粘在身边的新娘子身上。
新娘子白新生(小粉蝶)低眉顺眼地坐在炕沿,一身崭新的玫红灯芯绒袄子衬得肌肤胜雪,乌黑油亮的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脸蛋儿如同刚剥壳的鸡蛋,粉嫩光洁。
她微微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羞涩与顺从的浅笑,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一副標准的“新媳妇”姿態。
只是那偶尔抬起的眼波流转间,飞快扫过屋內陈设和围观人群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与其温顺外表极不相符的精明与评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细微却惊心。
她纤纤玉指无意识地在崭新的灯芯绒布料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感受这“战利品”的质感。
贾张氏叉著腰,声音拔得老高,带著一种扬眉吐气的亢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前排邻居脸上:
“瞧瞧!瞧瞧我们家新儿媳!这模样儿!这身段儿!这气派!不是我老婆子吹牛,咱们这南锣鼓巷几条胡同,打著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得意地指著炕上那台簇新、鋥亮、还繫著红绸带的飞人牌缝纫机——这是她咬牙掏空了家底,动用老贾的赔偿金才置办下的最大“功臣”!
“看看!缝纫机!崭新崭新的!我贾张氏说到做到!娶儿媳妇,绝不能委屈了!十块钱的彩礼!新衣裳!缝纫机!一样不少!”
“风风光光!就是要让那些眼窝子浅、眼皮子薄的红眼病看看!我们家东旭,娶得起天仙!养得起媳妇儿!”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刻意扫过人群中的二大妈、李家媳妇,尤其是三大妈!
这炫耀,如同在滚油里泼了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十块?!缝纫机?!我的老天爷!”
“贾婆子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吧?”
“她家哪来这么多钱?贾东旭学徒工才几个钱?”
“平日里抠得一个钢鏰儿掰两半花,买咸菜都捨不得多抓一嘬,这会儿倒大方了?”
“哼!羊毛出在羊身上!指不定又是从哪儿抠唆来的!”
“可不是嘛!前年老贾工伤没了,咱们街坊四邻可没少给她家捐款捐物!当时哭得那叫一个惨,鼻涕眼泪蹭了人一身…”
议论声嗡嗡响起,羡慕嫉妒很快转化成了赤裸裸的质疑和愤慨!
平日里被贾张氏占过小便宜、受过她夹枪带棒气的邻居们,此刻看著她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
现在的她们再看看,那台刺眼的、崭新的缝纫机,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三大妈第一个,忍不住了!她平日里最看重名声和帐目,被贾张氏借走的半斤白面、两根大葱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次数多了,也膈应人。
更重要的是,贾张氏此刻的炫耀,简直是把她家衬得寒酸无比!
她推开人群,走到贾张氏面前,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客气的笑容,语气却带著刺:
“贾嫂子,恭喜恭喜啊!东旭娶了这么俊俏的媳妇儿,是你们贾家的福气!瞧瞧这排场,又是缝纫机又是十块钱礼金的,看来嫂子家底儿是真厚实啊!既然手头这么宽裕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清晰的不忿。
“那前年老贾工伤没了,我们院里各家各户给捐的『心意钱』。她刻意强调,这三个字。”
“现在是不是,也该还一还了?不多,我们家捐了八毛,够买好几斤棒子麵了!”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引爆了,累积的怨气!
“对!对!还钱!” 李家媳妇立刻跳出来响应,她是个直肠子,嗓门洪亮。
“贾大妈!当初我们家,捐了五毛!还有半袋子棒子麵!”
“那会儿您哭得可伤心了,说孤儿寡母活不下去!如今给,儿子娶媳妇倒是有钱得很!还钱!”
“还有我们家!” 刘家媳妇也站了出来,指著贾张氏,“捐了六毛!还有两块蜂窝煤!那可是冬天救命的东西!”
“我家也捐了三毛!” “还有我!一毛五!” 几个平日被贾张氏占过便宜的妇女纷纷响应,七嘴八舌,场面顿时失控!
贾张氏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如同点燃的炮仗,轰然炸裂!
她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射出淬毒般的凶光!她猛地往前一步,唾沫星子如同暴雨般喷向三大妈:
“阎家的!你他妈放什么狗臭屁!!” 声如夜梟嘶鸣,尖利刺耳!
“丧良心啊!你们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贾张氏拍著大腿,声音带著哭腔,却是乾嚎无泪,“我男人老贾!为了厂里生產事故没了!”
“那是光荣牺牲!是工伤!厂里给的那点抚恤金够干什么?!我们孤儿寡母喝西北风的时候,你们捐点钱捐点粮,那是街坊情分!”
“是你们自愿的!现在倒成了欠你们的债了?!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她猛地指向炕上的白新生和缝纫机,如同护崽的母狼:“我给我儿子娶媳妇,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是我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钱!跟我男人工伤抚恤金有什么关係?!跟你们那点『心意钱』有什么关係?!”
“哦!合著我们贾家就该穷一辈子?就该当一辈子叫花子?东旭娶媳妇都不能花自己攒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