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州府谋县,暗流涌动
时光荏苒,倏忽三月。
长寧州府,刺史衙门。
后堂书房內,檀香裊裊。
张维庸身著常服,斜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听著幕僚陈明稟报治下各县近况。
陈明年约四十,面白无须,是张维庸从老家带来的心腹智囊,最善揣摩上意、梳理政务。
此刻他手捧卷宗,声音平缓:“————上月税赋,清河县已全数入库,比往年同期增一成二;
永安县剿灭境內三处匪寨,百姓称颂;
临江县春耕顺利,县丞报称若无天灾,秋收可望增產————”
张维庸微微頷首,却不睁眼。
陈明继续往下念,待念到“山阳县”时,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张维庸缓缓睁眼:“山阳县如何?”
陈明合上卷宗,斟酌道:“山阳县令李言报称,县內春耕已毕。
另,不夜司协剿周边妖物,三月来斩获一阶妖物十七头,二阶两头,境內匪患正在得到有力管控,请求大人再宽限三月。”
“有力管控?再宽限三月?”张维庸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看来这位李知县还真是把山阳县当成自己的家一样去仔细经营了。”
“大人说的是,”陈明垂首:“此子確是滑溜。”
“先以退为进保全大人顏面,又暗中散播谣言,说什么资歷尚浅恐难服眾”,怜生教恐来报復”,更是不惜重金贿赂不夜司赵司尉行文州府,建议“非常时期主官不宜轻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倒让大人一时不好强动。”
张维庸冷哼一声。
他何尝不知李言那些手段?
但这三个月来,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並非真的被那些理由唬住,而是另有考量。
“不过大人,”陈明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如今时机已到。”
“哦?”张维庸抬了抬眼皮。
“山阳县有三利,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陈明伸侃侃而谈:“其一,地方豪强被李言扫荡一空。
胡、黄、周三家覆灭,县內再无能与官府抗衡的势力。
此时接手,经验数载,便是铁板一块,可作大人在长寧州的根基之一。”
“其二,山阳县人口近三十万,抵得上寻常两三个县。人丁即是税赋,即是兵源,即是根基。”
“其三,山阳土地丰饶,资源充裕。如今不夜司已將周边妖物清理大半,接手便是现成基业,无需再费心力开荒拓土。”
陈明压低声音:“反观州內其他各县,要么妖氛浓烈,剿之不尽;要么豪强盘踞,政令难通。相较之下,山阳县简直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张维庸沉默片刻,忽然问:“李言此人,你怎么看?”
陈明想了想,谨慎道:“年轻有为,手段狠辣,极善钻营,连不夜司的赵司尉都被他矇骗。
若非如此,单凭他一个真罡境武者,绝无可能短短数月便掌控一县。”
“但也正因如此,”陈明话锋一转,“此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大人若想收服他,难;若想用他,更要防他反噬。”
张维庸缓缓点头。
这些他自然明白。
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收服李言。
“陈明,”张维庸忽然道,“李言有心当山阳县的坐地虎,给出种种理由阻止,若我要將李言调离山阳,换我们的人接手,该如何操作?”
陈明眼中精光一闪:“此事易尔。”
“大人可下一纸调令,升李言为州府通判,明升暗降,夺其实权。”
“但需注意两点:其一,调令不能再从州府里出,得直接派人过去宣调,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其二,要派修为足够、手段强硬的干將前往坐镇。”
他顿了顿,补充道:“山阳县如今虽无豪强,却仍有李言培植的亲信,若镇不住场面,反生乱子。”
张维庸沉吟片刻,忽然问:“周猛如何?”
周猛,曾为元府境武者,后因伤到了丹田气海,实力下降到真罡境。
乃是张维庸麾下得力武官之一,手段狠辣,对他唯命是从。
虽然实力下降,但底子还在。
寻常真罡后期在他面前,跟小鸡仔一样。
再调遣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家兵前往,镇压山阳轻而易举。
陈明眼睛一亮:“周大人正合適!有他坐镇,山阳县翻不起浪。”
“好。”张维庸淡淡道,“此事便交给你办。”
“擬调令,安排周猛三日后启程赴任,再调一队卫军隨行,以壮声势。”
“属下明白。”陈明躬身领命,便要退下。
“等等。”张维庸忽然叫住他。
陈明回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张维庸目光深邃,缓缓道:“告诉周猛,赴任之后,除了接管县务,还有一事要他秘密探查。”
“何事?”
“山阳县城,原四家豪强合伙建了一个菜市。”张维庸抬眸望向陈明,“让他仔细搜索这处菜市,查明后匯报於我。”
陈明心中一跳,却不敢多问:“是。”
待陈明退出书房,张维庸才缓缓靠回椅背,眼神晦涩。。
他之所以对山阳县誌在必得,除了陈明说的那三利,更因为一桩隱秘。
三个月前,他那位来自胡家的小妾胡氏,在枕边哭诉家仇,请求他为胡氏报仇雪恨时,主动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
山阳县菜市之下,藏著一座源自青阳门的古阵法。
阵法之中,据说封存著一枚“琉璃降尘丹”。
此丹乃是青阳门秘传,有洗炼根骨、提升资质之奇效。
对於武者而言,尤其是对资质平庸的武者,不啻於逆天改命的神药。
张维庸自己已是灵台后期,四品根骨,此丹对他无用。
但也不知是不是早年造下的孽太多。
他的长子张继,年方二十,却卡在气血三关整整三年,迟迟无法突破真罡。
次女和幼子同样也是根骨平平,修炼缓慢。
张维庸为此不知砸入多少银子,却收效甚微。
若能得到这枚琉璃降尘丹——————
长子张继有望擢升根骨,待他百年之后,也能保住这份家业。
“李言啊李言,”张维庸心里喃喃自语,“你百般推辞,莫非也是为了菜市下的那座青阳古阵法?”
根据收集的情报来看,李言不过九品根骨,资质差强人意。
换成是他,在得知自己治地里有这样的宝物,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弄到手。
如此,也就能解释他大范围捕杀、清剿三族的行为了。
定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想要独吞宝物张维庸才不相信李言报告里写的为民做主。
若他真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接管四族田亩,自己成立农庄,遣人打理?
这那些豪强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別?
不过是换了一副吃相罢了!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山君的虎爪。
总而言之,优势在他!
张维庸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山阳县里的琉璃降尘丹,他志在必得!
同一日,州府东街,醉仙楼。
这座三层酒楼原是城中老字號,半年前突然易主,新东家斥巨资翻修重建,如今已是焕然一新。
雕樑画栋,朱漆大门,门楣上【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摆著三十余张红木方桌;
二楼雅间清幽別致,以屏风相隔;
三楼更是只有五间顶级厢房,非贵客不得入內。
更难得的是,酒楼菜餚新颖,酒水醇香。
加之背后东家似乎颇有来头,开业不过小半年,便已成为州府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常聚之所。
此刻,醉仙楼副掌柜许来財正站在柜檯后,噼里啪啦打著算盘。
——
他年约二十出头,一双眼睛透著精明,正是李言昔日在黄府为奴时的小伙伴。
当日李言肃清黄府,接手管理时,便想到了许来財和鲁八。
结果得知许来財和鲁八被黄云翔打的半死,好在县里有沈曼蓉这个医道圣手在,妙手回春,救回了许来財和鲁八的小命。
许来財为人机灵,善於打听消息,李言便让他跟隨方不同做事。
在方不同接手这座醉仙楼后,许来財便跟著一起过来,作为他们在州府的重要据点。
“许掌柜!”
门外传来一声招呼。
许来財抬头,见是刺史府幕僚陈明,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去:“陈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陈明微微頷首,道:“三楼的厢房,我今晚宴客。”
“菜要最好的,酒要最醇的,不要安排姑娘。”
许来財连连点头:“陈先生放心,一定安排妥当。不知客人几位?何时到?”
“五位。酉时三刻。”陈明顿了顿,补充道,“其中有州府卫军副统领周猛周大人,还有几位州衙的同僚。”
许来財心中一跳,脸上笑容却更盛:“原来是周大人!小的明白,定让诸位大人尽兴!”
送走陈明,许来財回到柜檯后,脸色却凝重起来。
周猛?
此人可是张维庸的心腹干將,平日里多在军营,极少来这等酒楼宴饮。
如今陈明亲自安排宴席,还特意点明周猛在场————
许来財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唤来从老家”带来的心腹伙计,低声嘱咐几句,那伙计点头离去。
酉时三刻,醉仙楼三楼天字三號厢房。
陈明、周猛等人一齐到来。
周猛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豹头环眼,一身腱子肉將锦袍撑得紧绷,行走间虎虎生风,气势骇人。
其余三人也都是州府衙门的实权官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来財亲自在门外伺候,不时进去添酒加菜。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只听得陈明等人閒聊些风月琐事、官场趣闻,並无要紧话。
但他安排的人,早已在厢房隔壁的暗房里就位。
那暗房与天字三號仅一墙之隔,上面布下了阵法,可以遮蔽墙內生灵的气息,避免被五感敏锐的武者发觉。
墙上有个极隱蔽的窥孔,是当初装修时特意留下的。
窥孔后坐著一位听力异於常人的武者,正屏息凝神,听著隔壁动静。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陈明让候在一旁的许来財退下。
此时周猛已喝得满面红光,忽然一拍桌子:“陈先生,你说那山阳县,当真如你所言,是块肥肉?”
厢房內,陈明压低声音:“周统领,山阳县的好处,白日里我已说尽。”
“大人此番派你去,是要你稳稳接过这块肥肉,莫要生乱。”
周猛嘿嘿一笑:“一个习武两年不到的小小县令,还能翻起什么浪?
你放心,到了山阳,老子先夺了他的印信,再把他那些亲信一一清理。不出半月,保准让山阳县跟著大人姓张!”
“不可大意。”陈明正色道,“李言此人颇有些手段,更与不夜司的那位赵司尉有牵连。
你赴任后,当立即拿出大人的调令,让大人的卫队护送他前往州府,再缓缓出手,將山阳县纳入掌控之中。”
“知道知道。”周猛有些不耐,“不就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吗?老子在军中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陈明心中暗嘆,却不好再说。
其余三人也纷纷附和,都说周猛出马,定能手到擒来。
几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周猛三日后启程,带五十名卫军精锐同行。
到山阳后先宣调令,若李言配合便罢,若不配合————
“那就休怪老子刀下无情!”周猛眼中凶光一闪。
这年头,世道乱了去了。
成千上万的人都大批大批的死了,死个把县令算得了什么?
隔壁厢房,那监听武者將这番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半个时辰后,宴席散场。
许来財亲自將陈明、周猛等人送出酒楼,笑容满面地拱手告別。
待马车远去,他转身回到酒楼,脸色瞬间阴沉。
——
快步走进密室,那监听武者已在等候。
“都听到了?”许来財问。
武者点头,將听到的话复述一遍。
许来財越听脸色越难看。
三日后启程?五十名卫军精锐?刀下无情?
这是要去硬抢山阳县啊!
“你即刻动身,连夜返回山阳,將此事稟报县令!”许来財当机立断,“记住,要快!”
“是!”武者抱拳,从后门悄然离去。
许来財在密室中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来人!”
心腹伙计推门而入。
“去库房,取那瓶千里香”来。”许来財沉声道,“再准备几套上好的锦袍,要崭新的。”
伙计一愣:“掌柜的,这是?”
“明日一早,你以醉仙楼的名义,去周猛府上送礼。”许来財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就说感谢周大人今日赏光,特奉上新袍两套,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要在袍子上,洒上千里香。”
千里香,一种特製香料,人鼻难察,却能被某些嗅觉灵敏的妖兽在百里外追踪到。
许来財不知道李言会如何应对,但他要做的,是为李言铺好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