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河中府。
节度使衙署正厅,李守贞一身戎装,亲自出迎至仪门。见李涛与范质下车,他疾步上前,长揖及地:“李相、范舍人远来辛苦,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李涛持节受礼,面色端肃:“李太尉免礼。陛下念太尉镇守河中,屏障关西,特遣我等前来宣慰。”
“陛下隆恩,臣感泣莫名!”李守贞直起身,“请!厅內已备薄酒,为二位洗尘。”
宴席铺排得极尽奢华。时鲜果蔬、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乐伎笙歌不绝於耳。李守贞亲自把盏劝酒,言必称“圣恩浩荡”、“臣惶恐”,席间更是屡屡追忆当年隨高祖征战旧事,说到动情处,几欲垂泪。
酒过三巡,李涛放下酒盏,正色道:“太尉,本相奉旨而来,除宣慰赏赐外,尚有一事需问。”
厅內丝竹声渐歇。李守贞挥手屏退乐伎,神色也郑重起来:“李相请讲。”
“近闻太尉在河中频繁调兵,加固城防,不知是何缘故?”李涛目光直视李守贞,“枢密院未曾接到太尉请兵文书,朝廷亦未下旨增防。太尉擅自举动,恐惹朝野非议。”
李守贞神色不变,缓缓道:“李相明鑑。契丹虽退,然其狼子野心,未尝一日忘我中原。去岁冬,北地多雪,今春恐有饥荒。夷狄之辈,逢灾必掠,此乃常理。河中地处要衝,北扼龙门,西控蒲津,若契丹铁骑南下,首当其衝。末將调兵缮城,实为未雨绸繆,保境安民。”
这番说辞显然早有准备。李涛听罢,未置可否,只道:“太尉忠心为国,陛下自是知晓。然藩镇调兵,自有规制。太尉既为朝廷节度,当依律行事,凡事奏报,以免朝野猜疑。”
“李相教训得是,守贞粗鄙武夫,行事或有疏漏,今后定当谨遵朝廷法度,事事奏闻。”李守贞连连应承。
宴饮毕,李涛被请至驛馆歇息。范质推说车马劳顿,略有不適,欲在衙署后园稍作散步。李守贞忙命长子李崇训陪同。
后园僻静处,李崇训见左右无人,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奉予范质:“范舍人,家父知舍人清贫,在京中不易。些许心意,聊补用度,还望笑纳。”
范质眉头微蹙:“衙內这是何意?”
李崇训低声道:“家父一片苦心,皆为朝廷、为陛下。然朝中或有小人进谗,诬我父有不臣之心。范舍人回京后,若能在李相与陛下面前美言一二,澄清事实,家父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厚报。”
锦囊入手,触之坚硬,显然是金银。
范质將锦囊收入袖中,淡淡道:“范某位卑言轻,恐难当此托。不过……李太尉的难处,范某或可体察一二。”
李崇训大喜,又是一番称谢。
待范质回到驛馆,已是酉时。他径直来到李涛房中,屏退从人,闭紧房门。
“文素有事?”李涛放下纸笔,询问道。
“下官正有要事稟报。”范质说著,將锦囊拿了出来。
李涛脸色一变:“这是……”
“李守贞长子李崇训方才所赠,求下官在京中为其父『美言』,但下官以为,李守贞反意已明。”范质如实回答。
“你如何断定?”
“其一,防范契丹之说纯属託词。耶律阮继位不久,內部诸王不服,爭斗方酣,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深入晋、絳?”
“其二,李守贞去岁隨杜重威降於契丹,后又叛归高祖,本就反覆无常。今陛下新立,诛杀杜重威以儆效尤,李守贞岂能不惧?他自知有前科,心怀疑惧,必思自保之策。鋌而走险,正在情理之中。”
“其三,贿赂使臣,更是欲盖弥彰,若非心虚,岂能行此下策?”
范质一一说完,李涛在房中踱了两步,似在深思。
“你所言有理。然此事关係重大,若无確凿证据,仅凭推断,难以取信朝廷。”
“相公,李守贞贿赂使臣,便是证据!”范质急道,“他若非图谋不轨,何须如此?”
李涛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贿赂之事,他大可推说是李崇训私自所为,与他无关。至於调兵修城,他更可以『防备契丹』为由搪塞。朝廷若仅凭此便定其罪,天下藩镇岂不人人自危?”
“相公所言在理,但河中已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可否速归汴京,稟明详情,也好让朝廷早做准备。”范质提议道。
李涛走回桌案前,“嗯,明日一早便可以『急务回京復命』为由辞行。”
“是。”范质应下,起身离去。
三月二十日,午时,李涛与范质风尘僕僕回到汴京,未及归家,便直入宫城求见。
万岁殿西暖阁內,刘承祐正在翻阅三司钱粮奏报,闻听李、范二人归来,即刻召见。
“臣李涛、范质叩见陛下。”
“二卿免礼。”刘承祐放下手中奏章,“河中之事如何?李守贞作何解释?”
李涛將李守贞的“防备契丹”说辞、席间对答、以及表面恭顺的態度详细稟报,最后道:“臣观其言辞恳切,礼仪周全,似无不恭。然调兵修城,確有其事,虽託言防秋,终究有违常制。”
刘承祐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范质:“范舍人可有补充?”
范质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双手奉上:“陛下,臣归途之前,李守贞之子李崇训曾私下赠臣此物,恳求臣回京后为其父『美言』,澄清『小人谗言』。臣不敢隱匿,特此呈报。”
閆晋上前接过锦囊,打开置於御案上,里面是三块赤足的金锭。
暖阁內一时寂静。刘承祐抬起头看向范质:“范舍人以为,此举何意?”
“回陛下,此乃欲盖弥彰!”范质语气坚定,“李守贞若心中无鬼,何须行此贿赂使臣之下策?其调兵之举,绝非防秋这般简单。臣与李相议论,皆以为李守贞因杜重威被诛而自疑,兼之陛下新立,或恐朝廷削藩,故而暗中备战,其反意已萌,不可不察!”
刘承祐微微頷首,“二卿今日所言,朕已悉知。此行辛苦,且先回府歇息,今日之言,勿对外人提起。”
待二人离开,刘承祐独自在暖阁中踱步。
李守贞这个脓包,终究是要打的。按歷史走向,朝廷將被迫调集大军,耗费近一年时间,付出巨大代价才將其平定。而正是在这场平叛战爭中,郭威的军事才能和声望得以彻底展现,权势急剧膨胀。
能不能改变这个过程?哪怕只是稍微改变一些轨跡,减少一些损耗,削弱一些郭威藉此崛起的机会?
他走到御案前,摊开一张素笺,写下了几个名字:李守贞、赵思綰、王景崇。又在旁边写下:郭威、史弘肇、白文珂、常思……
按照原本的歷史,討伐李守贞的主帅,最初並非郭威,而是白文珂、常思等人久攻不下,朝廷才不得不派郭威总督诸军。郭威到任后,调整战略,稳扎稳打,最终平定叛乱。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史弘肇”的名字上。史弘肇是侍卫亲军统帅,忠心毋庸置疑,但性格暴烈,缺乏战略耐心,让他去对付龟缩坚城的李守贞,恐怕会演变成惨烈的攻城战,损耗更大。
而白文珂、常思等人,能力平庸,確非李守贞对手。
似乎,竟找不到比郭威更合適的人选。这真是一种令人无奈的歷史惯性。
“閆晋,叫刘忠来。”刘承祐最终吩咐道。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