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轻笑很短促,但在德·瓦卢瓦子爵停顿换气的间隙,显得异常清晰。
阅览室的气氛凝固了。
德·瓦卢瓦子爵猛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旁边的吕西安。
他皱起了眉头。作为一个贵族后裔,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不合时宜的杂音,尤其是来自一个靠助学金生活的穷学生。
儘管吕西安今天穿得很体面,但在子爵眼里,他依然是那个来自外省的贫民。
“你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吗?吕西安先生。”德·瓦卢瓦子爵冷冷地问道。
周围的学生都转过身来,准备看这齣好戏。阿尔方斯不在场,没人会为吕西安打圆场。
吕西安慢条斯理地合上了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吕西安站了起来:“我没有笑那个时代,子爵先生。我只是在笑不计成本这个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在讚美凡尔赛宫的镜厅时,似乎忘记了镜子背面的水银。您提到了荣耀,但我查阅过1715年的財政总监德马雷茨留下的报告。您知道路易十四去世那一年,法国的財政状况吗?”
德·瓦卢瓦子爵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时国家很穷,但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那只是暂时的困难……”子爵试图辩解。
“不,那不是困难,那是破產。”吕西安打断了他,“1715年,法国的国家债务总额是三十亿里弗尔。而当年的国家財政总收入,只有六千九百万里弗尔。”
阅览室里一片死寂。
“更具体一点,在这六千九百万的收入中,有六千五百万是已经被预支给包税人的。也就是说,当太阳王闭上眼睛的时候,国库里的实际可用资金,甚至不够支付凡尔赛宫一个月的蜡烛钱。”
德·瓦卢瓦子爵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断章取义!战爭是需要开销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爭是为了波旁家族的荣耀!”
“为了这份荣耀,法国发行了三十二种不同名目的国债。”
吕西安没有理会子爵的愤怒,他依然保持著那种令人恼火的冷静:“为了支付利息,国王不得不预支了未来三年的税收。1709年的大寒冬,巴黎因为缺少麵包而饿死了两万人,而同一年,前线的军费开支依然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吕西安转过身,面对著那些听得目瞪口呆的富家子弟。
“这就是你们所听到的盛世。”吕西安指了指子爵身后的地图,“这幅地图上的每一寸扩张,都是用高达百分之四百的財政赤字换来的。这导致了后来七十年的通货膨胀,直接铺平了通向大革命的道路。如果你要把这称为骨架,那这是一具患了骨质疏鬆的骨架。”
德·瓦卢瓦子爵握著教鞭的手在发抖。他想反驳,他想谈论文学、艺术、高乃依和莫里哀,但在那些精確到百万位的数字面前,那些东西显得如此轻飘飘。他是一个歷史学家,但他只读过讚美诗,从来没读过帐本。
“你……你这个庸俗的会计!”子爵终於憋出了一句骂人的话。
“谢谢您的夸奖,子爵。歷史本身就是一本帐。上面记录的不是谁更伟大,而是谁付出了代价。如果不算清楚这笔帐,我们就会重蹈覆辙。”
说完,他对著子爵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阅览室的出口走去。
在图书馆的门口,报刊亭的老板正在整理晚报。
“《费加罗报》!《小日报》!最新的自行车赛赔率!”老板大声吆喝著。
吕西安停下了脚步。
“给我一份《费加罗报》。”吕西安掏出一枚两个苏的铜幣。
老板递过报纸,看了一眼吕西安那身考究的灰色西装,又看了一眼他手里厚厚的笔记本。
“您也是自行车迷吗,先生?”老板笑著问,顺手把找零递了回来,“最近大家都疯了。很多人在押注莫里斯·加林能不能卫冕。”
吕西安接过报纸,把它摺叠好,夹在腋下。
吕西安看著报纸头版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插图,淡淡地说道:“我不关心谁骑得快,我只关心那个轮子是用什么做的。”
“什么?”老板愣了一下,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没什么。祝您生意兴隆。”
吕西安扶了一下帽檐,转身走入了巴黎深秋的暮色中。
“真是个怪人。”老板嘟囔了一句,转头继续对著人群喊道,“《费加罗报》!看看谁才是巴黎的速度之王!”
……
吕西安的房间里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阴冷。
角落里的铸铁火炉里,无烟煤正在燃烧,发出红色的微光。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温暖的气息。桌子上铺著一块乾净的白布,上面放著笔记本,还有两支削好的铅笔。
吕西安坐在桌边,看著怀表。七点整。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隨著玻璃瓶碰撞的叮噹声。
咚……
敲门声听起来有些无力。
“进来,门没锁。”吕西安说道。
门被推开了。阿尔方斯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皮毛领大衣,手里提著两瓶一看就很昂贵的红酒,腋下还夹著一本厚厚的教科书。
阿尔方斯一进门就开始抱怨,他把红酒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道吗,吕西安。我在楼下遇到了房东佩蒂特太太。她竟然对我笑!那个老巫婆竟然对我笑!她还问我要不要给你送点热茶上来。你到底对她施了什么魔法?”
“我付了房租。”吕西安没有抬头,他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坐下,阿尔方斯。”
“天哪,这里真暖和。”阿尔方斯脱掉大衣,掛在门后的掛鉤上,然后瘫倒在椅子里,“我把酒带来了。这是我父亲酒窖里的好货,1882年的拉菲。我想我们需要一点酒精来麻醉大脑,才能塞进那些该死的年份。”
吕西安把笔记本推到阿尔方斯面前:“酒可以留下,但现在不能喝。你需要保持清醒。”
“一点点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