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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屯將(上)
    天刚刚亮,光著膀子的刘阿乘便从一股寒意中惊醒。
    这一次,他並没有如以往那般直接跳起来,而是躺在自己专属的稻草窝子里,望著头顶用两个树杈子搭起来的“屋顶”发呆……这是他的“房间”,各处都能彰显出如今他在流民队伍中的特殊地位。
    这不是开玩笑,是客观描述。
    身下的稻草垛本身就是队伍中极为宝贵的集体財富,是最常见那种草屩的原材料,而为了保护这些宝贵的稻草,这个稻草垛被设置在整个营地深处的一处小高地上,侧后方还有小溪,甚至还用树杈、石头、大约垒了两面墙,上方也有树杈做基础的遮蔽。
    所谓乾燥、通风、安全、暖和,而且一定程度上可以防火、防雨。
    放在军队里,那也是主管后勤草料的吏员专属单间了,何况是这种人均只能衣以蔽体的流民队伍?
    然而,即便是这种顶配住宅,如今晚上也觉得冷了,只能说生存的压力再度涌了上来。
    理论上,如果能继续拢著草屩、草蓆的编制队伍,那个人基本的生存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在於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整个流民队伍崩溃了,他刘阿乘凭什么能拢住这支队伍呢?
    刘任公可以,刘阿乘不行。
    除非刘任公拋弃掉剩下的这些流民时,因为草屩队伍的价值而愿意带上自己一起离开。
    这並非什么妄语,实际上,刘阿乘已经察觉到了刘任公的一些心思,这位流民帅暮气沉沉,遇到点事情就想迴避,根本没有利用手中那么多人力资源做大做强的气魄……之所以撑到现在,无外乎是这年头传统如此,不到份上他不好跟乡里乡亲以及同宗同姓之人裂开罢了。
    只是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对方真要留自己,自己跟过去又算什么呢?算是给他家当奴客?
    而且,自己原来的计划可是准备借鸡生蛋的,既要攒钱,也要拢人,甚至拢人才是最核心的,真离开这些流民,自己孤身一人,何时何年能建起自己的坞堡来?
    当然,现在想这个还早,局势还没到那个份上,说不得任公那位故交能帮上大忙,局势能维持下去呢。
    一念至此,其人终於从稻草垛內翻身坐起,將衣服小心套好——他光膀子睡觉可不是为了舒坦,而是怕把自己唯一一件上衣给磨破了。
    穿好衣服,便跳下稻草垛,先去小溪里漱了口、撒了尿,便往中心区域走,打头先遇到一个人,正是怕耽误锤稻草而提早起来餵羊的齐大哥,他当日因为受伤挨打,也被拢到了席屩队伍里。
    刘阿乘先笑著打了招呼。
    二人到底这队伍里最熟的那种,便是本分如齐大哥也勉强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消失时忍不住来问:“阿乘,你如何日日都笑?大家这几日一日日无措,个个都快急死了。”
    “天要下雨,我们又没有屋子,哭著也是淋雨,笑著也是淋雨……不如笑一笑。”刘阿乘勉力安慰。“而且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著急,任公最近在托人呢。”
    这中年汉子闻言再度勉强笑了一声,只去看自己那只正在吃草的羊。
    刘阿乘顿了一下,继续笑问道:“齐大哥,你不是要討媳妇吗?如今这队伍里颇多寡妇,你又能干活,或许不用羊就能娶个老婆,然后一起养羊多好?要是遇到个也有羊的,羊生羊再生羊,用不了几年你们就能当养羊的財主了……不过按你的性情,得先多跟人说话,多帮人干活才行。”
    中年汉子满脸通红,只是摆手。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刘阿乘也不再逗弄对方,而是赶紧抵达营地中央,也就是刘任公全家所在的那个大火堆,先从刘任公本人开始,到刘家的几个得用奴客,挨个行了礼、打了招呼,就算是打卡上班了,接著便去点查材料……主要是野麻、乾草跟一些树藤,以及一堆昨日锤软预处理过的稻草。
    確定无误后,就蹭著刘任公一家五十多口吃了早饭。
    这是真一家五十多口,刘治刘任公以下,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五个孙子孙女,四个女儿,甚至还跟来了两个女婿,带了三个外孙、孙女,然后一个堂弟一大家二十一人,两个亲侄子一家九口,一家八人,这都没算那些子奴客的存在。
    实际上,这个营地里,除了刘治全家之外,还有足足两三百户姓刘的,都是刘治远房亲族,之前一起住在彭城和沛郡交接处两三个圩子里的,所以只要他有心,以这两三百户为基础再去掌控这七八百户的人力资源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让从军去从军,让开垦去开垦,让织草鞋织草鞋。
    这种家门带来的威望,简直看的刘阿乘眼热,也是他之前“借鸡生蛋”和今早对前途忧虑的原委所在。
    没有一个正经底层士族做流民帅,根本拢不住人,而一个懦弱的流民帅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简直是借鸡生蛋的最好宿主,只是懦弱的过了头,如今看来也不是好事。
    吃完饭,刘虎子便来催促他阿爷去拜访那位高屯將。
    结果刘治告诉自家儿子,虽然有旧,却不好擅自登门,先让老大去投个名刺……眾人无奈,结果路上早把几个名刺弄丟了,只能临时寻了木块,刻上字做了两个,折腾到中午才让大儿子上路。
    好消息是有的,傍晚人回来,据说见到了高屯將本人,后者没有过多推辞,只讲这两日军务繁忙,后日中午往后是有空的,请刘任公到时候见一面。
    刘治闻言自然高兴,刘阿乘、刘三阿公这些人在旁边听了也高兴,但这事对后者而言只有早晚看热闹的份,他们只按部就班,继续组织织草屩、织蓆子,继续去京口大道上卖,同时让人去周边探寻集市。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日到了市集,却根本没见到刘吉利,也不知道是被刘阿乘这伙人卷的没有出路换地方了,还是乾脆因为搞不掂kpi被后面的流民帅给优化了。
    而时间转瞬来到了后日,刘任公的那个堂弟本人早早说腰疼不去,可三个儿子和四个侄子(包括俩堂侄)外加俩女婿却都精神振作,儘量做起了打理。
    一开始取了压箱底的鹿裘,但看看大太阳,又老老实实放回去,换回了寻常穿的夏日葛布长衫,然后任公自己戴了一根梁的进贤冠,子侄们则分门別类,有的戴进贤冠,有的戴武士小冠,也有个女婿委实找不到冠的,只裹了幘巾。
    穿戴整齐后,刘任公又催著大儿媳打开一个箱子,將两匹成色还算好的丝绢拿了出来。
    这个时候,刘三阿公又开始自作主张,早就喊来了二三十个营地內顶好的青壮,人人持弓,还匯集了最后七八匹瘦马矮骡,却被刘治摆手示意散开。
    听这位的意思,本是背井离乡去求人,且不是要去从军,如何这么多人?
    然而,即便是只几个至亲也不行,因为只有四匹马,一个骡子还要负担丝绢,难道要其他人骑连拉车都难的癩皮驴或者步行?
    当然,刘阿乘在旁看的明白,本质上还是刘任公被劫掠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来,没有礼物,却带著这么多人去,不免显得尷尬,所以才指了四匹马定下一个限度。
    刘任公的女婿先被排除,然后几个侄子明显不甘心,尝试跟刘治几个儿子同乘也都失败……这些日子太难了,当日河上赔笑请求留下的几匹马也都是劣马,一个身子根本乘不了两个成年人。
    被逼无奈,又不好走过去的,侄子们也只好下来,束著手老老实实留在营地,眼巴巴的瞅著。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临行前,刘任公环顾四面,竟忽然点了正在拎著笛子看热闹的刘乘:“阿乘,你身量不足,应该能跟阿虎同马吧?”
    刘阿乘心下不喜反惊,赶紧上前解释:“任公,我年纪小,须不会骑马,咱们赶紧去,別耽误正事了,我这边还要分配蓆子呢!”
    骑在马上的刘任公和站在地上的刘三阿公几乎同时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早已经不耐烦的刘虎子不知何时已经勒马来到刘乘身后,此时直接伸手拽上,刘乘不敢强行反抗……一则是怕闹出事来,二则他就一条混裤一件短褐,撕扯坏了就没得穿了,只能隨之一跃,继而落在对方身后,共乘一马。
    这下子,没人说话了。
    见到事情妥当,刘治不再犹豫,让大儿子做嚮导,一行人径直打马离开营地。唯独即將离开营地时,让刘乘寻得机会,迎面看到同伙的刘大个,也就是之前在河上把自己脱得赤裸裸那位,正背著一大捆柴过来,便趁机將竹笛扔给对方,內心却依旧七上八下。
    原来,这廝是担心被刘治当做伶人,甚至就此被卖到屯城里去做军中奴客!
    那可真就是地狱难度开局了。
    且不说穿越者不识好人心,如何胡思乱想,只说五个人骑著四匹马,身后繫著一头骡子,说是不敢放马疾速而行,也比平日中步行快许多,先抵达京口大道上,然后沿江来行,不过午前便抵达一处临江屯所。
    没有什么小鬼拦门的戏码,哪怕一行人全都有些狼狈也没有……原因再简单不过,屯所的士卒也都是一样的流民出身,不过早来两年罢了,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一位刚刚抵达江南的流民帅来拜访自家有官身的流民帅,更不要说自家主人高屯將早早有交待。
    果然,屯將高坚据说在点验军械,只让人先將故人迎接到堂上,准备待会一起用饭,刘任公自然无话可说,便带著四人一起来到堂上等候。
    到了地方,刘任公先坐,三个儿子也坐,刘乘一身短褐,此时竟也混了进来,然后默不作声的在刘虎子后面寻了个座位。他都想好了,要是待会人家高屯將伸手一指让他滚,他就滚,但不让他滚,他就赖在这里了。
    可若真让他奏乐的话,还拿上来一根笛子上来,又该如何呢?要咬牙拒绝吗?
    高屯將没有让人多等,正午之前便有几名穿著铁裲襠戴著武士冠的人出现在堂前,惊得刘任公赶紧起身,与当面为首之人在堂內正色一礼,然后两人就握手寒暄起来。
    刘乘自然也隨著刘治仨儿子一起起身行礼,却又趁机偷眼去看著高屯將。只见对方年纪比刘治小许多,竟只有三四十岁模样,而且全程面色严肃,不见半分笑意,再加上一身铁裲襠未卸,倒真有几分军人姿態了。
    待寒暄完毕,刘任公又来介绍自家儿子,这些人统一称呼世叔,而这高屯將也全程都不假辞色,只是点头而已,弄得刘虎子明显焦躁。
    倒是轮到刘乘,虽也低头喊了世叔,但可能是穿得太差了,此人才多看了一眼。
    “这是我们彭城刘氏的一位同族子弟,家居在譙郡,此番南下他全族崩落,只他一人死里逃生撞上了我们。”刘治迟疑了一下,勉力介绍。
    “既是任公同族子弟,便一併入席。”刘乘还未再开口,高坚便立即点头,明显没有半点兴趣——既没有为难的兴趣,也没有抬举的兴趣。
    一群姓刘的愈发惴惴,纷纷落座,刘乘面上不变,心中却大为欢喜,因为这是借著刘任公的光又让一个士族中坚认他身份了……长此以往,只消十个八个这般人认他,他的落魄士族身份也就稳了,到时候就算没法做官,可以士族的身份去发財也是妥当的。
    这样的话,待会给他们吹个新曲子也无妨。
    但很快,隨著菜餚摆上,几乎所有人都收敛心思,继而放鬆下来。
    这倒不是说菜色多么丰盛,恰恰相反,菜色不咋地,没有酒,就是野菜、粟饭、豆汤,確实有一只小野鸡,则公平分成两半,高坚一半,刘治一半,其余人包括对面落座的两名高姓低阶军官乃至於一身短褐的刘乘,全都没有,全都一样!
    这就很讲礼数了。
    没办法,这年头南北纷乱,穷的穷,富的富,而且是今天穷明天富的那种,所谓待客的礼数从来不是什么几冷几热要不要鸡鸭鱼肉,弄不弄碗面片,而是要主客公平。
    主人吃什么,客人也吃什么,就是最大的礼数。
    当然,这个东西刘乘暂时是不知道的,可他先被允许落座,又第一次吃到当年的新粟,自然觉得格外香甜,心情甚至比刘虎子兄弟几个更好。
    吃完饭,自有几个同样短褐,不晓得是奴客还是役夫的人撤走几乎被舔乾净的碗筷,其中一个也大约十五六的少年,脸黑漆漆的,手上全是茧子,上菜的时候没见到,此时大概是看到有客人居然也穿著短褐混裤,竟然忍不住多看了刘乘几眼,后者也只能微笑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