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著咸腥撕开雾气,视野一点点拉开,六艘宝船被大雾彻底衝散,除了他身后那艘不断进水的旗舰,只有东面一里外的另一艘宝船还能看见,剩下四艘彻底没了踪影。
十余艘辅船散落在方圆数十里的海面上,廝杀声隔著海面传过来,却连彼此的旗號都辨不清,只能各自为战,在海盗船队的骚扰下死撑。
而那艘能看见的宝船上,刘荣的帅旗还在,可船上空空荡荡,与朱权做了同样的决定,大半士卒都被他带了出去,同样乘舢板衝锋,此刻正被十多艘贼船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朱权瞬间明白了,刚才他能一路衝到这里,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勇猛,而是刘荣那面的舢板,吸引了陈祖义的护卫兵力,替他撕开了前路。
可现在雾散了,刘荣被死死缠住,根本不可能过来驰援他。
更让他心冷的是,隨著雾气消散,视野变得清晰,附近稍远些的海盗战船,重新找到了旗帜,快速朝著陈祖义的主船靠拢,不过片刻功夫,就隔在了朱权与陈祖义之间,原本近在咫尺的衝锋路,瞬间变成了铜墙铁壁。
陈祖义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耳的狂笑。
他终於看清了局势,明军舰队被大雾撕得四分五裂,眼前这几艘不要命的舢板,不过是支孤军,连援军都没有。
他猛地挥刀,嘶吼道:
“围起来!把这些明狗全给我围死!一个都別放跑!活捉带头的,本將军赏黄金千两!”
进退两难!
往前,是陈祖义的主船和密不透风的护卫阵;往后,是不断赶来的贼船,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朱鉴目眥欲裂,嘶吼著:
“跟他们拼了!”
带著十几个士卒纵身跳上旁边衝过来的海盗小船,刀光翻飞,片刻间就把船上十几个海盗杀了个乾净。
可他刚站稳,另一艘海盗船就狠狠撞了过来,船身剧烈摇晃,两名士卒没站稳,掉进海里,隨著弓箭四射,几个沉浮便没了踪影。
朱权眼睁睁看著,两艘舢板被海盗的撞船凿沉,船上三十名士卒连呼救都来不及,就被海水吞没。
他所在的舢板也被数根勾索死死勾住,船身被拉得剧烈倾斜,七八个海盗举著刀跳上船头,亲卫举盾迎上去,廝杀声就在耳边,不断有士卒惨叫著倒下。
他握著刀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无力。
原本一百二十人的队伍,此刻只剩半数,八艘舢板只剩五艘,被死死困在方圆几十丈的海面上,连动弹都做不到。
远处的刘荣看见了朱权被围,带著麾下仅剩的三艘舢板,不要命地朝著包围圈冲。
可他身边围著的海盗船太多了,刚衝出去数十丈,就又被围了起来,箭雨铺天盖地射过来,士卒不断倒下。
任凭他拼死搏杀,也始终无法再向前推进,只能隔著层层船影,眼睁睁看著朱权的包围圈越收越紧,一口血喷了出来,却依旧挥刀砍翻扑上来的海盗,死战不退。
陈祖义站在主船的最高处,看著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明军舢板,胜券在握。
朱权靠在船舷上,后背抵著冰冷的木头,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满是铁锈味。
他看著眼前的尸山血海,看著不断倒下的士卒,一股寒意涌上来,变为难以说清的悔意。
穿越到这个时代,从南京的软禁,到出海的意气风发,舟山擒海盗,六横岛平匪患,安南定盟约,暹罗分藩邦,每一次他都一意孤行,每一次都赌贏了。
他总觉得自己懂歷史,懂航海,能看透所有人的底牌,能把这大航海时代,当成一场自己主导的游戏。
之前在安南,朱鉴为了一个娼女甘愿捨弃性命时,朱权就很是不解,他觉得不值得。
他把这方世界当做一个巨大的游戏,所有人都是npc,只有他朱权一个玩家,他总是拋开情感,凭藉精致的利己主义去做抉择,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他把陈祖义当成歷史书上一个註定被剿灭的跳樑小丑,觉得凭著手里的两千人、六艘宝船,就能轻鬆拿下这个南洋海盗王。
他太自负了。
是他的狂妄,把这支船队拖进了绝境。
是他一意孤行,非要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主动出击清缴陈祖义;是他赌性大发,在大雾里下令全军出湾,把整支舰队拆得七零八落;是他头脑发热,带著百来號人就敢弃掉坚固的宝船、仅凭舢板朝著贼首旗舰衝锋,把自己和身边的士卒,都推到了这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听了刘荣的话,固守湾口,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如果他没有主动出击,是不是这些士卒就不会死?如果他没有执意要清缴陈祖义,是不是此刻船队已经安安稳稳到了爪哇?
他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直到此刻,看著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士卒,看著远处刘荣拼死也冲不过来的绝望,看著陈祖义在旗舰上志得意满的嘴脸,他才终於尝到了恶果。
后悔,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后悔不该来这满剌加,后悔不该小瞧陈祖义这个纵横南洋数十年的海盗王,更后悔自己把这场关乎数千人性命的远航,当成了一场可以肆意妄为的游戏。
他甚至已经能想到结局,自己要么死在海寇的刀下,要么被生擒活捉,成了陈祖义向大明邀功、向周边诸国立威的筹码。
而这支承载著永乐皇帝厚望,承载著他开疆於海上梦想的船队,终將葬身这片南洋深海。
一名贼人突破了亲卫的防线,举刀朝著他的脑袋狠狠劈来。
朱权咬著牙,举起刀挡住,刀刃相撞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下来。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半个身子探在了船舷外,退无可退。
就在那海盗再次举刀,要劈下的瞬间,陈祖义主船后方的海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骚乱。
朱权一脚踢开眼前的贼人,抬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两艘掛著大明赤底龙旗的苍山船,带著八艘掛著哑鲁港旗號的小型战船,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从侧后方狠狠扎进了海寇的包围圈,直逼陈祖义的旗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