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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婆,你理理我
    傅闻屿正逆著全景落地窗而坐。
    午后的阳光太过慷慨,將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金边,
    也让他镜片后的视线,衬得愈发晦暗难辨,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荔只看了他一眼,弯腰换鞋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一句准备回懟的:“掛你的电话就掛了,还要挑日子吗?”被她噎在喉间。
    最终,她还是隨口敷衍道,“信號不好,自动断了。”
    “傅总专程提前回来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她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
    傅闻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或许是因为回来时,小跑的太急。
    苏荔眼尾微微泛红,纤长白皙的脖颈,被高领毛衣勉强遮掩,却仍泄露出了些的淡痕。
    他的目光,在那里极其短暂地凝滯了一瞬。
    最终,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沙发背里。
    指尖在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裤膝盖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那是一个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苏荔太熟悉了。
    “离婚协议,我看了,条款很细致,看来你准备了一段时间。”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在电话里更沉。
    苏荔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唇角弯了弯,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不久,三年而已。”
    与此同时——
    手提包里的手机提示音,突兀地连续震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不知停歇。
    傅闻屿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手边那只包。
    苏荔面不改色,而是迎著他的目光,“如果没別的事,我上楼休息了,昨晚没睡好。”
    “我让厨房准备了午餐。”
    傅闻屿出声打断她,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在空气里无声蔓延。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语气里带上一种理所应当,“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吗?那以后,別再跟我提离婚的事。”
    苏荔看著他。
    看著这张渐渐变得陌生的脸。
    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一侧投下阴影,薄唇抿成一道冷漠的直线,还是那样好看。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也无人喝彩的马拉松。
    她点了点头,“隨便,只要你儘快签字就好。”
    -
    午餐,安排在別墅庭院的小餐厅。
    长桌两边,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隔著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以及一捧新鲜,却无人欣赏的白色鬱金香。
    刀叉碰触骨瓷盘的轻微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被放大,格外寂寥。
    苏荔小口吃著沙拉,生菜的清脆、橄欖油的醇香,在口中却味同嚼蜡。
    消息的震动声,又一次从她手边的手机传来。
    这次只有一下。
    傅闻屿切牛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
    手法嫻熟,姿態优雅,仿佛没听见。
    苏荔咬了咬下唇瓣。
    理智告诉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分心去搭理对面的男人。
    哪怕对面的人,也是傅闻屿。
    可鬼使神差的,她还是拿起了手机。
    微微发凉的指尖,解锁了屏幕。
    一连串的消息,来自一个微信新號。
    【苏荔,你到家了吗?他有没有欺负你?】
    【老婆,你理理我。】
    【啊啊啊啊啊!我人生地不熟,你怎么捨得把我一个人丟在这里。】
    【你是不是不记得了,我有夜盲症,晚上一个人我真的会害怕呜呜呜呜,】
    【你晚上……会来酒店陪我吗?】
    【苏荔苏荔苏荔qaq,分开好几个小时了,我好想你。】
    最后一条,是一个耷拉著耳朵、眼泪汪汪的卡通小狗表情包。
    简单,直白,汹涌得不加掩饰的爱意。
    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把早已尘封的锁。
    十九岁的傅闻屿,有夜盲症,怕黑。
    尤其怕陌生环境下的黑暗。
    那时他们租住在学校附近的老旧小区,楼道灯时常坏掉。
    每次晚归,他总要紧紧牵著她的手,手心潮湿,声音却是故作镇定:“宝宝,我要牵著你走一辈子。”
    这是连三十岁的傅闻屿自己,可能都早已遗忘的秘密。
    苏荔放下了银叉。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傅闻屿轮廓分明的侧脸。
    “傅闻屿,你最近,夜盲症有復发吗?”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傅闻屿切牛排的刀,在半空中顿住了。
    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瞬。
    隨即,他抬起眼看向她,眸光深沉,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荔垂下眼睫,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著盘子里翠绿的芦笋尖。
    “只是突然想起来,你大学时就有夜盲,医生说要注意补充叶黄素,以前……总是我提醒你。”
    话说到这里,已经有些越界了。
    她不小心碰触到了,时光积满灰尘的一角。
    傅闻屿沉默了片刻。
    他將一块切割完美的牛排送入口中,缓慢咀嚼,然后咽下。
    喉结滚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体,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嗯,林秘书细心,每天都会给我备好当天的药。”他应了一声,语气漠然。
    林秘书?
    苏荔在脑海中,搜索了下。
    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跟在傅闻屿身边刚好三年。
    有一次她去公司送落下的文件,偶然在总裁办外的玻璃隔间瞥见过一眼。
    年轻的女孩,梳著清爽干练的低马尾,侧脸乾净。
    匯报工作时,唇角会不自觉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弯弯。
    很像曾经的苏荔。
    原来如此。
    不是忘了,也不是不需要了。
    只是提醒他吃药的人,换了。
    心臟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缓缓攥住,起初只是微微发紧。
    隨后那力道一寸寸加重,钝痛伴隨著窒息感,从心口,缓慢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奇怪的是,苏荔居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过。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在胸腔里无声地扩散开来。
    她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噢,那很好。”
    对话至此,彻底终止。
    苏荔觉得没意思透了。
    餐厅里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把过去和现在,隔成两个再也无法交匯的世界。
    她放下刀叉,瓷盘与玻璃桌面碰撞。
    “我吃好了,先上楼收拾点东西,今晚出去住。”
    傅闻屿抬眼,眸光锐利如刀,“去哪住?”
    苏荔没回答,径直转身上楼。
    背影笔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
    衣帽间里,苏荔拉开行李箱。
    动作利落地捡拾几件常穿的衣服和必需品。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髮疼。
    “苏荔,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要去哪?”
    傅闻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响在她头顶。
    他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高大的身影笼罩著她。
    苏荔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带著微凉的触感,却是不由分说地拨开了她刻意竖起的高领毛衣领口。
    那片肌肤上,昨夜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色痕跡,暴露在灯光下。
    傅闻屿的视线,死死钉在那里,瞳孔缩了一下。
    半晌,他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还有,告诉我,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