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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这才是改革该被看见的骨头!
    他走出办公室时,整个编辑部鸦雀无声,没人敢上前阻拦。
    雨声沿著空旷的楼梯间向上蔓延,带著潮湿的寒意。
    许阳一路衝下楼,门房的老陈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赶忙从门后拿出一把掉了漆的旧伞。
    “哎,小许,伞!”
    许阳停了一下,接过了伞。
    “谢谢陈叔。”
    老陈看看他,又往楼上看看,小声问,“跟上头吵翻了?”
    许阳点了点头,“不干了!”
    老陈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不是疯了?这都快过年了!”
    许阳撑开伞,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雨里飘散。
    “陈叔,有些饭吃下去,是会噎人的。”
    老陈一下子怔住了。
    许阳没再回头,决然地走入茫茫雨幕。
    羊城的老街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著霓虹与路灯的斑驳光影。
    一辆老旧的自行车驶过,清脆的铃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许阳抱著自己的帆布包,先是去了附近的一家照相馆。
    老板正准备关门,看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显得有些不耐烦。
    “明天再来吧,今天不洗片了。”
    许阳把胶捲和钱一起推了过去。
    “师傅,不用冲洗,麻烦你进暗房帮我做个密封编號,再给我两个空片盒和防潮封袋。”
    老板狐疑地打量著他,“你这是要干啥?”
    许阳又把钱往前推了推,声音沙哑,“有急用,师傅帮个忙。”
    老板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將拉下一半的捲帘门又推了上去。
    半个小时之后,许阳把那捲真正的胶捲贴身藏好,帆布包里只放了一个空片盒和一份拍摄目录。
    如果真的有人来抢,至少不能一下就把全部的证据都抢走。
    他忽然想起了姜棉在番茄县办公室里说过的话。
    能备一份就备一份,別让人连你拍过什么都抹掉。
    那时他只觉得她心思縝密。
    此刻才惊觉,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姜同志,恐怕早已將人心最阴暗的可能都算在了前头。
    许阳出了照相馆,外面的雨更密了。
    他没有去车站,也没去招待所。
    而是撑著伞,沿著骑楼一路向西,最终拐进一条幽深的老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掛著一枚生了铜锈的铃鐺。
    许阳收起伞站在屋檐下,抬手叩响了木门。
    “咚、咚、咚。”
    屋內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谁啊?大晚上的?”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旧眼镜,身上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当他看清门外的人时,愣了一下。
    “许阳?”
    许阳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喊了一声。
    “乔老师。”
    乔守正把门拉开。
    “你不是去番茄县跑稿子了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许阳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
    “老师,我把工作辞了。”
    乔守正原本还带著些困意,听见这话,脸一下子就板了起来。
    “进来。”
    屋里很窄,到处都堆满了书和旧报纸。
    桌上摆著半碗已经凉了的粥,旁边还压著几份剪报。
    乔守正年轻的时候是南方日报跑经济口的老记者,后来就是因为脾气太硬,才提前退了下来。
    许阳进报社之前,跟著他抄过半年的稿子,也挨过半年的骂。
    乔守正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巾,丟给了许阳。
    “擦擦。”
    许阳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两下,隨后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
    採访本。
    稿纸。
    黑稿报纸。
    负面材料。
    还有那捲封好的胶捲和拍摄目录。
    乔守正没有急著看稿子,而是先拿起了那份《羊城商业周刊》。
    他把標题念了一遍,脸色变得越来越沉。
    “这稿子是谁发的?”
    “方主编。”
    “你写的?”
    “不是。”
    许阳將自己的稿纸推到老师面前。
    “这,才是我写的。”
    乔守正戴上老花镜,拿起了稿纸的第一页。
    屋子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许阳坐在小板凳上,手还没暖和过来,指尖冻得有些发麻。
    他不敢催。
    乔守正看稿子的时候有个习惯,要是遇到写得虚的地方,他就会拿红笔划掉。
    要是遇到假话,他会直接把那一页撕下来,让你当场重写。
    许阳当年第一次拿稿子给他看的时候,被撕得只剩下了標题。
    可是今天晚上,乔守正的红笔一次都没有落下。
    他一页一页地看了过去。
    当他看到红星大队三十六桌席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当他看到鱼塘水温记录的时候,他取下眼镜擦了一遍。
    当他看到菌菇棚的妇女说“拿工钱就得干实活”时,他把稿纸压在桌上,好半天都没有翻下一页。
    许阳忍不住开了口。
    “老师,这稿子是不是还太嫩了?”
    乔守正没有搭理他,而是拿起了拍摄目录,又把胶捲袋对著檯灯看上面的编號。
    席面上端菜的村民。
    打穀场上坐满了的人。
    孩子仰著头看电影。
    鱼塘边破冰的汉子。
    菌菇棚里低头採摘的妇女。
    还有一张远景,姜棉站在人群边上,她身侧那个高大的男人正在替她挡著风。
    乔守正看得很慢。
    当他看到张婶弯腰采菌菇那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的目录上写著:腊月二十七晨,红星大队菌菇棚,女工採摘年前最后一批黄樅菌。
    乔守正把胶捲袋往桌上一放,重重地拍了下去。
    碗里那半口凉粥都被震得晃了晃。
    “好一个夏国老百姓买得起!”
    许阳猛地站了起来。
    乔守正摘下老花镜,眼眶有些发红,嗓子却很响亮。
    “这不是什么乡下小厂的热闹,这是改革最该被看见的骨头!”
    他一把抓起许阳那篇稿子揣进自己怀里,转身就去翻墙边的电话本。
    “你小子別傻站著,赶紧先去烧水洗个热水澡,免得感冒了。”
    许阳怔怔地看著他,“老师,您这是……”
    乔守正已经开始拨起了电话。
    “这篇稿子,我今天就是拼了这张老脸,也得让它在今晚摆到省报经济口的案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