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站在公寓楼门口,看著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推开玻璃门。
门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时明时暗。她按了电梯按钮,等了半分钟,电梯还停在六楼不动。她嘆了口气,转身走向楼梯。
三楼。她数著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只有靠近她房间的那盏还亮著。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房间很小,开门就是床,床对面是一张摺叠桌和一把摺叠椅,靠墙是房东留下的衣柜,门关不严,用纸板垫著。窗户对著隔壁楼的外墙,伸手几乎能摸到对面的砖。晚上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对面厨房的灯,和偶尔经过的人影。
她把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床垫太软了,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这是她搬进来时房东配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弹簧都鬆了。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楼的厨房灯还亮著,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洗碗。克莱尔看著她,想起自己在魁北克的家。妈妈也喜欢在晚饭后洗碗,一边洗一边哼歌。爸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著厨房的门都能听到。
她已经两年没有回去了。
克莱尔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包上。那是一个普通的黑色帆布包,背带的边缘已经磨毛了。
她想起今晚出门前,她对著那面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牛仔裤加白t恤,太隨便了。第二套是那条黑色连衣裙,又太正式了。最后她选了这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领口不高不低,裙摆不长不短。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又用捲髮棒把头髮卷了一下,最后在耳垂上戴了那对珍珠耳环。
那是她去年生日时在二手店买的,只要十五美金。她很喜欢,只在重要的场合才戴。
她把珍珠耳环摘下来,放在桌上。耳垂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约王浩出来。
克莱尔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脚跟著地,轻轻晃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嗡嗡的响声。她盯著对面墙上那扇关不严的衣柜门,心里想著昨晚在游艇上的事。
那艘游艇,是她这辈子去过的最豪华的地方。六十多米长的船身,三层甲板,柚木地板,真皮沙发,水晶吊灯。侍者端著银托盘穿梭在人群中,香檳杯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站在甲板边缘,看著那些穿著晚礼服的女士和定製西装的男士,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进来的局外人。
她是被朋友带来的。那个朋友在百老匯跳群舞,认识一个做公关的姑娘,那姑娘认识马尔斯的助理。
一层一层的关係网下来,她拿到了那张邀请函。她知道自己在那样的场合里什么都不是。没有名气,没有作品,连一件像样的晚礼服都买不起。身上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裙,已经是衣柜里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她站在甲板边缘,手里端著一杯香檳,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侷促。她看到那些大人物们聚在一起聊天,笑声隔著半个甲板都能听到。她看到那些漂亮的姑娘们围在马尔斯的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最完美的笑容。
然后她看到了王浩。
他站在甲板中央,手里端著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香檳,正在跟一个穿白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他的英语带著浓重的口音,语法也不太对,但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比划著名手,脸上的表情生动得像是在讲一个精彩的故事。那个中年男人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王浩嘿嘿笑了两声,她看的出来,王浩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但他的那种隨意与从容,却是自己学不来的。
因为他是陆晨先生的朋友,而陆晨先生又是马尔斯先生的贵客。
隨后就是克莱尔鼓足勇气上前,先是与陆晨聊了两句,隨后与王浩攀谈起来。
两个人聊了很久,王浩说他是中国人,刚来纽约不久,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
他说他的老板是他的大学室友,特別好一个人。他说他英语不好,但正在学。他说他以前在国內没怎么吃过西餐,吃牛排的时候喜欢吃全熟,每次服务员的表情都很精彩。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舞足蹈,表情丰富。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他紧张的时候会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头髮弄得更乱。
他不像那些大人物,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他的一切都写在脸上,高兴就是高兴,紧张就是紧张,笨拙就是笨拙。
克莱尔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真实。
在纽约待了两年,她见过太多不真实的人。那些试镜时对她微笑的导演,转头就把她的简歷扔进垃圾桶。
那些在派对上跟她聊得很投机的製片人,第二天就不记得她的名字。那些说“有机会一定合作”的演员,连她的联繫方式都没留。
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说著客套话,做著表面功夫。她自己也一样。她学会了对不喜欢的人微笑,学会了在导演面前说违心的恭维话,学会了在竞爭面前隱藏自己的失落。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直到她遇到王浩。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漂亮的场面功夫。他给她倒酒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布上,著急地用纸巾去擦,越擦越花。他跟她说自己的糗事,一点都不怕丟脸。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么大声,旁边的人都回头看,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像是一面乾净的镜子,照出了她这两年来所有的偽装。
所以当王浩问她“你为什么要约我出来”的时候,她沉默了。她想了很久,想找一个合適的答案。说“因为你是陆先生的朋友”?太势利了。说“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太轻浮了。说“因为我在纽约很孤单”?太可怜了。
最后她说了实话。
“因为,”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真的。不是因为他是陆晨的朋友,不是因为他认识马尔斯。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真诚而温暖,这些品质在纽约太稀缺了,稀缺到她以为已经不存在了。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
克莱尔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摺叠桌前,打开那盏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她坐在摺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游艇上。
不只是因为朋友的朋友认识马尔斯的助理。也因为她需要认识更多的人,需要更多的机会,需要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在魁北克的时候,她的同学们有的结婚了,有的生了孩子,有的在银行、学校、医院里有了稳定的工作。
而她,在纽约漂了两年,还在为了一个百老匯群舞的位置跟几十个人竞爭。房租每个月涨一次,试镜的戏服越来越贵,银行卡里的数字越来越少。
她妈妈打电话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很好,最近在拍一部新戏,导演很赏识她。掛了电话,她对著那面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站了很久。
她需要一个依靠。不是那种拯救公主的骑士,而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心的人。一个在她试镜失败的时候会说“没关係,下次一定行”的人。一个在她付不起房租的时候会说“我先帮你垫著”的人。一个在她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会说“你不是一个人”的人。
王浩不是大人物。他不是导演,不是製片人,不是富豪。他只是一个刚来纽约几个月的程式设计师,在一家刚起步的科技公司上班,英语还说得磕磕巴巴。但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那个朋友是马尔斯的至交。
她知道自己在算计。从认识王浩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算计。她看到他跟陆晨说话时的亲密,看到马尔斯拍他肩膀时的隨意,看到其他客人主动跟他打招呼时的热情。她知道这个人,值得交往。
马尔斯先生,陆晨先生那样的人是她高攀不上的,但如果是王浩,她也许可以?
所以她在游艇上主动跟他聊天,主动加了他的联繫方式,主动约他出来吃饭。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王浩比她想像的要好。
好太多了。
好到让她忘了那些算计,忘了那些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跟他待在一起。听他说话,看他笑,感受他那毫无保留的真诚。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檯灯的光照在她的头髮上,棕色的髮丝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想起王浩说“以后你不会一个人了”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篤定,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在纽约的两年里,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抬起头,看到桌上那个橙子。那是她在餐厅门口的水果篮里顺手拿的,本来想留著明天吃。王浩的衣服口袋里也塞了一个,她看到了。他紧张的时候会拿出来闻一闻,那个样子,有点傻,但又有点可爱。
她拿起橙子,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表皮光滑,带著一点清甜的香气。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很小,转身都困难。淋浴头的水压不稳,热水要等很久才来。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脸上的妆已经卸了,露出淡淡的雀斑。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黑眼圈,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对著镜子笑了笑,笑容很淡。她想起王浩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时的样子,脸红了,眼睛亮亮的,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她的笑容深了一些。
洗完澡出来,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很难看,现在看习惯了,倒也觉得没什么。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王浩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看著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打了两个字:“到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我也到了!今天很开心!晚安!”
三个感嘆號。她几乎能想像他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种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像个等著老师打分的学生。
她笑著回覆:“晚安。”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著窗户。窗外,对面楼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下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今晚的画面。
王浩穿著那件深蓝色西装走进餐厅的样子,表情紧张,走路都有点僵硬,像第一次穿新衣服的小孩。
他坐下时差点撞到桌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明明什么都尝不出来,还装作很懂的样子点头说“不错”。
他笨手笨脚地挑蜗牛肉,挑了好几次才弄出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吃意面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意识到之后脸红了,訕訕地说“在中国吃麵条就是要发出声音才表示好吃”。
她以前觉得法国餐厅的规矩太多了。什么刀叉顺序、酒杯摆放、餐巾摺叠方式,每一样都有讲究。她花了很多时间学习这些,怕在重要的场合出丑。但今晚,跟王浩坐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这些规矩一点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坐在对面的人。
他会认真地听你说的每一句话,会因为你笑而跟著笑,会因为你低落而笨拙地安慰你。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做表面功夫,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太软了,一压就扁,跟床垫一样。但她今晚不想抱怨这些。她想起王浩说“以后你不会一个人了”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篤定。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是陆晨的朋友,不是因为他认识马尔斯,不是因为他能带她去高档餐厅。是因为他是王浩。
那个会紧张得走路都僵硬,会笨手笨脚地挑蜗牛肉,会笑得很大声的王浩。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著笑意。
明天下午有个试镜,她需要好好休息。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枕边橙子的清甜香气。那香气让她想起今晚的一切,想起王浩傻傻的笑容,想起他说“以后你不会一个人了”时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房间,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