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里的寒风便大了起来,雪沫子打著旋儿往屋檐下钻。
泥炉上坐著黄铜锅子,青花海碗里早撒好了紫辣子与胡椒麵儿,摊主拎勺舀起一注高汤,玲瓏剔透的餛飩一个接著一个滚入碗中。
“沈哥,您的餛飩。”
摊主將餛飩送到沈戎面前,笑著说了一声。
“嗯。”
沈戎漫不经心的回答,拿著勺子在碗里搅合,心思没有被鼻尖前的香味挑动半分。
他还在想著自己当下的处境。
自己眼下看似跟叶炳欢达成了一致,一起联手险中求活,但沈戎心里清楚,他与叶炳欢之间並没有半分信任可言,充其量只能算是在相互利用。
再者,自己要想把对方安全送到两道的交界地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路途遥远的问题暂且不提,单是沈戎自己当下的处境,就不允许他轻易离开五仙镇。
“內调科这一手,有点意思啊...”
沈戎埋头看著在热汤中浮沉的团食,眼神玩味。
內调科把『击杀叶炳欢』的功劳算在了他的头上,面上看上去似乎有几分化干戈为玉帛的味道,可实际上却是把沈戎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入室杀人,灭门绝户。巡警出手,力毙暴匪。
在五仙镇百姓的眼里这是功,可在香火镇太平教的眼里则是恨。
这种时候,如果沈戎没有一个正当的由头就贸然离开五仙镇,恐怕还没踏出镇门,就会有人向內调科通风报信。
甚至连太平教的人都可能会赶来凑个热闹,围杀沈戎,为自己的教派正名。
轻举妄动,结果只能是腹背受敌。
而且在沈戎看来,就算自己真能找到机会把叶炳欢送出去,最后的结果恐怕也不一定会尽如人意。
毕竟那可是到了別人的地头,话语权在別人的手中。
叶炳欢如果愿意兑现承诺,那自然是好事。
如果不愿意,沈戎也没有翻脸的本钱。
“形势逼人,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得让自己的拳头硬起来,这样才放手一搏的可能啊。”
沈戎张口吞下一颗餛飩,鲜味才刚刚在舌尖迸开,脑海中的思绪又紧跟著跳到了另一处。
到底何为气数,何为命数,何为命途,沈戎虽然还没有彻底弄清楚其中的含义,但大致明白了该如何通过这三者获取力量。
唯一困惑的地方,就是在压胜物上。
自己明明没有压胜物,却能掠夺他人的气数,期间省略了极为关键的一步,违反了这个世界的常理。
而且从叶炳欢的话来看,这一步的难度绝对不小。
千万倮虫挣扎一生都不一定能够跨过的龙门和天堑,在自己面前形如坦途,似乎自己天然就是上道之人。
沈戎甚至还生出了一种近乎狂妄的猜想,既然自己无需压胜物,或者自己的灵魂就是压胜物,那岂不是代表自己可以隨心所欲的选择命途。
想的更胆大一点,这是不是就意味著,自己不止可以走一条命途?
可这样的幻想,在沈戎心头也只是曇花一现,转瞬即逝。
先不说自己还不清楚如何利用压胜物来选择命途,单说气数,恐怕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难关。
自称『屠夫』的叶炳欢上道多年,依然会为了赚取一笔气数,不远千里来东北道替人捉刀,可想而知其中获取的难度。
所以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先想办法弄清楚压胜物的含义,找到將气数转化为命数的办法。
“看来饭还是要一口口吃,路还是要一步步走啊。”
沈戎心头感慨一声,终於不再任由思绪四处发散,专心致志对付面前已经变凉的餛飩。
青灰色的天空中,落雪依旧。
但对於东北道的百姓来说,这样的雪势却已经足够被称为『晴天』。
黄铜锅子里的高汤从头次沸腾开始,就再没有休息过,摊主虽然忙的是一头大汗,不过从他嘴角咧开的弧度不难看出,此刻的心情那是十分的愉悦。
今儿的生意比往常好上不少,就是那几个臭力夫实在是討厌。
摊主在心头暗骂一句,不时拿眼睛瞥向沈戎隔壁的桌子。
几名裹著羊皮袄,头戴毡帽力夫挤在一堆,面前海碗里的餛飩早就被吃的一乾二净,却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一个个端著碗清汤寡水磨磨蹭蹭,装模作样的吹著热气,眼珠子滴溜溜四处乱转,寻找著活计。
“哥几个听说没,昨天晚上城外可热闹了。”
干苦力活的汉子,脸皮自然不薄,对摊主充满怨念的眼神视若无睹,占著位置一边等工,一边东拉西扯。
“把嘴闭上,別瞎咧咧。”
有性子沉稳的人开口制止,朝著沈戎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这有啥不能说的,是那些外乡人来咱们东北道找茬,干他们那是天经地义。”
汉子对同伴的提醒浑不在意,拍著胸脯说道:“也就是咱们这些人没资格,要不然哪用得著劳烦城防所的警爷们出手?咱哥几个就能把那些闹事的神棍给收拾了。这叫啥,这就叫警民同心,其利断金啊!这位警爷,小的说得有道理吧?”
“老板,给这几位兄弟再添碗餛飩。”
汉子那点小心思,沈戎自然看得懂。正好对方谈论的话题也是他想听到,自然不介意发点善心。
“警爷豪气!”
汉子洋洋得意扫了一圈同桌之人,这才將刚才捨不得下嘴的残汤一口气喝光。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今天有人请客,他们也不会来吃这种不顶饱的吃食。一碗餛飩下肚连垫底都算勉强,更不可能吃得饱。
现在动了动嘴皮子,就哄的那年轻巡警又给他们添了一碗,自然一个个喜笑顏开。
“老吴,你昨儿不就是被喊出城帮忙干活了吗?现场情况到底啥样,你给兄弟们嘮嘮唄。”
姓吴的脚夫正是刚才开口呵止之人,也是头一碗餛飩的请客东主。
原本还有些警惕的他,见沈戎满脸和善,甚至还衝自己点了点头,也就不再拘束,乐呵呵说了起来。
“那还能咋样,敢来咱们五仙镇来闹事,那还能討得了好?一警棍下去,甭管什么教主神爷立马烟消云散,躺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
“你说这些人也真是,没事跑那么远,到咱们五仙镇来干啥?”
“没听说吗?说是咱们五仙镇泼他们脏水,所以来討个公道。”
“真能扯犊子,他们自己都是臭气熏天了,还需要谁来泼脏水?”
有人愤愤骂道:“我以前就听家里老人说过,咱们东北道和他们正东道一直就不对付。那些神棍经常偷偷摸摸潜进来蛊惑行骗,让咱们的人別供五仙,改信他们那劳什子的教派,不少人因此闹得家破人亡,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他们也不想想,五仙是那么隨意就能供上的吗?那得跟仙家有福缘,才有可能请到家里,咱们宝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
沈戎在一旁安静听著,这些人的嘴里自然说不出什么紧要的秘密。但也能看出一点,那就是东北道和正东道之间的矛盾衝突由来已久。
而且看样子,还和两道百姓的信仰有关。
自古以来,跟『信仰』二字沾上关係的,向来都是你死我活,鲜有例外。
“看来那位胡少爷,所图不小啊...”
眾人七嘴八舌说正热闹,话题却越跑越远,沈戎没了听下去的兴趣,提上提前订好的一袋子早食,起身结帐,朝著城防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