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站在暮溪镇新建的简陋瞭望台上,初春的风依旧带著寒意,吹拂著她日渐长长的金髮。
她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景象——新开垦的田地里,农人们正在辛勤劳作;工坊区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更远处,是前来投奔的新移民搭建起的临时窝棚。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欣慰,但內心深处,一股隱忧始终挥之不去。
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就像黑暗森林中的一点篝火,温暖而诱人,但也必然吸引著无数贪婪或邪恶的目光。
斯提尔领的敌意从未消散,帝国其他势力的態度曖昧不明,更別提这片土地上本身存在的威胁——飢饿密林中的怪物、可能潜伏的混沌信徒、野兽人绿皮之流。
她需要力量,需要能够保护这片土地和其上人民的力量。
在这个类似中世纪晚期、却又充斥著魔法与怪物的中古战锤世界,对於一个常规的帝国贵族而言,提升军事力量通常有三条路径:
钢铁——训练並装备忠诚的士兵,用精良的盔甲和锋利的武器构筑防线。
信仰——依靠神祇的眷顾,藉助教会武装和神术的力量对抗邪恶。
火药——发展火器部队,用轰鸣的枪炮和瀰漫的硝烟主宰战场。
关於帝国阵营,全面战爭:战锤的玩家圈子里流传著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帝国的三大基石是钢铁、信仰和火药,但眾所周知,帝国的“钢铁”和“信仰”在游戏里的表现,实在有些对不起这个名头。
作为“钢铁”代表的帝国常规步兵——从基础的帝国剑士、长戟兵,到顶著“帝国之花”名头的顶级步兵巨剑士,在战场上的表现往往堪称灾难,经常被其他种族的同级甚至低级步兵轻易击溃。
而作为“信仰”象徵的战斗牧师(大诵经师)和狂热鞭笞者,其实际效用也远不如玩家期待的那般强大。
这么一看,帝国的三大基石,似乎只有“火药”——那些排成整齐队列、喷射致命弹丸的火枪手和操作著火炮的炮兵——才是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力量。
然而,游戏终究是游戏。
现实往往更加残酷。
游戏里的帝国士兵至少能做到令行禁止,並且因为游戏平衡性的需要,在面对其他种族部队时,好歹还能打个四六开或者三七开。
但在现实中……让那些训练时间有限、装备参差不齐的帝国普通士兵,去和那些人均服役三百年,技艺精湛如艺术的精灵战士对抗?或者去和同样属於长寿种的装备精良的矮人勇士硬碰硬?亦或是去面对那些天生就是活体战爭兵器的蜥蜴人军团?
那画面太美,艾维娜不敢想像。
当然,排除这些极端案例,帝国军队最主要的常规敌人,还是野兽人、绿皮部落以及来自北方的诺斯卡掠夺者。
在这些对手面前,帝国军队的战斗力其实並没有太大差距,甚至凭藉相对更好的组织度和火药武器的优势,往往还能占据上风。
至於“信仰”这条路……艾维娜轻轻嘆了口气。
现实中的西格玛教会,其神术种类和效果確实远比游戏里丰富和强大,虔诚的战斗牧师和狂热信徒在神圣力量的加持下,足以成为对抗黑暗的中流砥柱。
但问题在於,如今的她,以及她所倡导的“帝国真理”,已经与帝国几乎所有主流教会势力势同水火。
除了已经改弦更张皈依了“帝国真理”的托雷特、洛文等少数几人,其他教派的代表,如薇蕾娜的修女玛格丽塔、莎莱雅的医师赫伯特、塔尔的信徒奥拉夫等人,虽然出於个人立场和对底层民眾的怜悯留在这里帮忙,但他们绝不可能在明面上为艾维娜提供任何军事援助,或者为了她去对抗自己所属的教会势力。
那是原则和立场的问题。
而更让艾维娜感到无奈的是,托雷特和洛文他们,在转而信奉並传播“帝国真理”之后,似乎与西格玛传统教义所赋予的神术力量產生了一种微妙的“隔阂”。
他们依然拥有丰富的知识和坚定的信念,但那种直接引动西格玛神力、施展超凡神术的能力,却仿佛隨著信仰对象的“偏移”而大幅减弱甚至消失了。
托雷特私下里曾苦涩地向艾维娜坦言,他感觉自己和神明之间的连接变得“嘈杂”,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清晰地感受並引导神圣之力。
因此,在“信仰”这条路上,短期內,除了她自己这个被西格玛“认证”过的“活圣人”之外,艾维娜別指望能获得任何稳定的信仰武装力量来增强军事实力。
那么,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火药。
······
“阿西瓦,千万,千万別让我爸妈知道。”艾维娜压低了声音,像只做贼的小猫,跟著她那忠诚的护卫队长,偷偷溜到了飢饿森林边缘一处僻静的空地。
阿西瓦·邓肯,这位坚毅的老管家,此刻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担忧。
他手中握著一支保养得极好的长杆火銃,枪身的木质部分透著深色的光泽,金属部件擦得鋥亮。
这是他从某些“特殊渠道”,花费了不少金马克,从帝国其他对希尔瓦尼亚限制不那么严格的边境领搞来的。
“小姐,”阿西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获取这些枪枝以及弹药的渠道绝对安全保密,您只要不说,老爷和夫人按理说是不会知道您偷偷……接触这些东西的。
但是……”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凝重,“弗拉德老爷,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家臣』们,掌握著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非常规的侦查手段,我,我不能百分百保证绝对不会被发现。”
出於对艾维娜安全的考虑,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在“禁止年幼的养女接触危险火器”这件事上,立场出奇的一致。
伊莎贝拉是纯粹出於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本能,而弗拉德……他虽然看重火器的战略价值,但也深知让一个九岁孩子玩枪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哪怕这个孩子早慧得惊人。
事实上,希尔瓦尼亚本土確实没有製造先进火器的能力,但之前与震旦商队交易获得的货物中,就包含了一些工艺精湛、性能优越的震旦制式火銃,以及配方更优良、威力更大的震旦火药。
弗拉德深知这些武器的价值——他古老的记忆中,连亡灵主宰纳迦什都曾在震旦的火器齐射下吃过亏。
他將这些来自东方的利器视为未来爭霸帝国的秘密武器,妥善封存,严加看管。
虽然这些是战略储备,但以弗拉德的財富和权势,分出一支火銃和少量弹药给艾维娜当“玩具”也並非难事。
但关键在於,无论艾维娜表现得多么成熟,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眼中,她首先是个孩子。
让小孩子玩枪?这超出了任何有常识的家长的底线。
然而,越是禁止,艾维娜內心的渴望就越发强烈。
前世作为和平国度的普通公民,她別说开枪,连真枪实物都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只在影视作品里看过。
如今有机会亲手触碰並发射这个时代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之一,那种混合著好奇、兴奋与一点点叛逆的衝动,让她难以抑制。
最终,她说服了忠诚的阿西瓦,为她偷偷弄来了一支,並找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她知道风险。
彼得·冯·卡斯坦因,那位负责她安全的吸血鬼护卫,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感官。
只要她开过枪,即便事后立刻洗澡换掉所有衣服,彼得也极有可能在她身上嗅到那残留的细微的硝烟味。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这种渴望压倒了对可能被发现的担忧。
阿西瓦看著艾维娜眼中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光芒,知道再多的劝诫此刻也是徒劳。
他在心中嘆了口气,只能反覆、再反覆地告诫她安全事项,演示如何持枪、如何瞄准,最重要的是,强调枪口永远不能对准任何人。
在阿西瓦手把手的指导下,艾维娜笨拙却又认真地完成了装填火药、压实、放入铅弹、再用通条捣实的一系列步骤。
整个过程比她想像的要繁琐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阿西瓦的指导,將沉重的火銃架在事先准备好的木叉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远处一棵枯死大半,明显被亡灵能量侵蚀过的歪脖子树。
她稳住有些颤抖的手臂,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清脆却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森林边缘炸开,惊起了林中棲息的一群蝙蝠,扑棱著翅膀仓皇飞远。
火銃的后坐力撞得艾维娜小小的肩膀生疼,枪口腾起一大团白色的硝烟,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子弹显然没有击中她瞄准的树干中心,而是在边缘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艾维娜顾不上肩膀的酸痛和耳中的嗡鸣,兴奋地將火銃塞回给阿西瓦,小跑著上前去查看自己的“杰作”。
她原本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火器的实际破坏力到底如何。
弹孔並不深,铅弹嵌在木质中,周围的树皮因为衝击和高温而翻卷、焦黑。
这威力,在她看来,对付穿著厚重盔甲的敌人恐怕效果有限。
但就在她仔细观察时,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拔出弗拉德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的那柄未开刃的装饰匕首,用尖锐的匕尖小心翼翼地剥开弹孔周围的一部分树皮。
这棵树明显受到了亡灵魔法之风的长期侵蚀,树干內部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深黑色,那是死亡能量沉淀的痕跡。
然而,在子弹造成的创伤区域,除了火药燃烧和衝击导致的焦黑色之外,那种亡灵能量特有的令人不適的深黑色泽,竟然消失了!
弹孔內部的木质,虽然被破坏,却呈现出一种相对“乾净”的、属於正常树木腐败后的顏色。
艾维娜愣住了,她的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很快,一个被她忽略的,来自李琮总督閒聊时提及的信息浮上心头——震旦人对於火药的描述:“至阳至烈之物,可驱邪祟”。
在震旦的文化语境里,“邪祟”所指的范围很广,包括混沌势力、野兽人、绿皮、他们称之为“玉血族”的吸血鬼,或许还要加上与他们有古老宿怨的蜥蜴人。
这意味著,在同样拥有並广泛应用火器的震旦天朝和矮人王国,火药並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杀伤工具,它本身就被认为具备某种在神秘学上克制、净化邪恶与超自然力量的特质!
她手中的这支帝国造火銃,其威力和射程或许远不如震旦的精良產品,但它使用的火药,其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刚才那一枪,火力平平,却能在被亡灵能量侵染的树木上,造成这种“净化”般的效果,这绝非单纯的物理衝击和高温所能解释。
“原来如此……”艾维娜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明悟的光芒。
她之前多少有些轻视这个世界的火器,觉得它们笨重、射速慢、精度差,远不如她概念中的现代枪械。
她让阿西瓦去买枪,更多是出於一种新奇和玩闹的心態。
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这个世界的火药,其价值远不止於物理杀伤!
它蕴含著一种针对黑暗、混沌、亡灵等超自然存在的力量,是凡人对抗那些不可名状之恐怖的重要依仗!
即便这个时代的火器技术在她看来还很“落后”,但其战略意义是无可替代的!
一个计划迅速在她心中成形。
她转过身,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对跟在身后的阿西瓦说道:“阿西瓦,之前买的渠道还能用吗?”
“可以,小姐,虽然价格不菲,而且数量有限。”阿西瓦点头。
“好!”艾维娜下定决心,“再去买……二十……”她顿了顿,想到自己那已经快要见底的钱袋,以及领地处处都需要用钱的现状,无奈地改口道:“不,先买十支!还有足够使用一段时间的弹药。
然后,在领地里招募一些可靠、手脚稳当的人,背景要乾净,最好是家里有人在我们这里分到了田地的。把他们武装起来,进行最基本的火器操作训练。”
她原本想组建一支规模更大的火枪队,但现实的经济压力让她只能循序渐进。
十支枪,虽然少,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阿西瓦看著艾维娜眼中那不同於孩童玩闹的光芒,心中凛然,沉声应道:“是,小姐!我会儘快去办。”
艾维娜望向远方灰濛濛的天空,以及脚下这片她倾注了心血的土地。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总有一天,这些轰鸣的火枪將会派上大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