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再遇故人
“萧条?”
张凡闻言,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心事,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將手中的锄头,重重地往地上一插。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道:“还能是为什么?没人了唄!”
他抬起头,环顾著这片空旷的田野,眼中,满是淒凉。
“前线,就跟个无底洞似的,多少人填进去,都不够!宗门这两年,已经从我们外门,连续抽调了三批弟子上战场了!每一次,都是上千人!如今这青云峰上,还能喘气的青壮年修士,十个里面,都找不出一个了!剩下的,不是像我们这样,资质差到宗门都懒得徵召的,就是些刚入门没多久的娃娃!”
“人都被抽光了,这地,自然就没人种了。就算有人种,也没心思好好种了。”
另一个弟子,也唉声嘆气地接口道:“是啊!宗门现在,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战场上送。我们每个月能领到的那点灵米和聚气散,比两年前,少了足足一半!就这么点资源,连维持日常修炼都勉强,谁还有心思,去伺候这些灵植?”
江原闻言,心中一沉。
他终於明白了。
战爭,已经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个宗门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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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凋零,资源倾斜。
这两个致命的问题,已经让整个外门,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之中。
“难道————就没人想过办法吗?”江原忍不住问道,“比如,去杂役堂接些任务,赚取些额外的资源?”
“任务?”张凡的笑声,愈发苦涩,“江师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现在的杂役堂,哪还有什么好任务?种植、炼丹、制符这些安稳的后勤任务,要么被人抢破了头,要么就是奖励低得可怜。掛在最上面的,全是些【清剿魔染妖兽】、【搜捕魔道探子】的玩命任务!奖励是高,可就我们这点修为,去了,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同伴,麻木地说道:“我们这些人,就是想通了。上战场,是死。去做那些危险任务,也是死。还不如就这么混著,种种地,领点饿不死的灵米,过一天,算一天。说不定,哪天运气好,还能熬到这场该死的战爭结束呢。”
“熬?”江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啊,熬。”张凡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现在外门,人心都散了。有的人,像我们这样,破罐子破摔,混吃等死。有的人,就跟疯了一样,拼了命地修炼,做任务,想在下一次徵召令下来之前,搏一个进入內门的机会,躲过一劫。还有更多的人————已经死在了前面三批的徵召里了。”
听著张凡这番充满了绝望与麻—木的敘述,江原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而又直观地,感受到了战爭对宗门底层,所带来的巨大衝击与创伤。
也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手打造的那个云壤溪谷,对於眼前这些挣扎在绝望边缘的底层修士而言,是何等珍贵,何等来之不易的一片“世外桃源”!
在溪谷,他们有充足的、品质上乘的金丝灵米,有公平公正的贡献点体系,有安全稳定的工作环境,更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换取丹药、符籙,看到一条明確的上升通道。
而这一切,在如今的宗门外门,都已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必须————必须將溪谷,更牢固地掌控在我的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与决心,在江原的心中,疯狂滋生。
他知道,自己的溪谷,之所以能独善其身,一是因为地处偏远,二是因为有赵长老的照拂。但隨著战爭的持续,宗门的压榨,只会越来越严重。今日,他能徵召王莽五人,明日,或许就能徵召十个,二十个!
偏安一隅,终非长久之计!
他与张凡又閒聊了几句,留下了一些自己早已用不上的丹药和灵米后,便起身告辞了。
张凡等人看著手中那沉甸甸的资源,千恩万谢,但在江原看来,这不过是杯水车薪,解得了一时之困,却救不了他们的未来。
带著沉重的心情,江原离开了凋敝的灵田区,向著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外门弟子洞府区域走去。
沿途,他看到了更多神色匆匆、表情麻木的弟子,也看到了许多曾经熟悉的建筑,如今已是人去楼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整个外门,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萧索的暮气之中。
他凭著记忆,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自己当初居住过的那个、位於山脚最偏僻角落的简陋洞府前。
洞府外的石壁上,还残留著他当年为了练习法术,留下的道道浅痕。但洞口那层简陋的禁制光幕,却已经换了主人。
他站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门扉被悄然打开。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面容尚带著几分稚气的年轻弟子,从洞府中探出了头。他看到站在门外的江原,眼神中,立刻充满了警惕与戒备,一只手,下意识地便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你————你是谁?找谁?”
看著眼前这个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少年,江原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收敛起所有气息,露出一个儘量和善的笑容。
“这位师弟,不必紧张。我叫江原,许多年前,也曾住在这里。今日故地重游,心有所感,过来看看罢了。”
听到“江原”这个名字,那少年愣了一下,似乎在哪里听过。他上下打量著江原,看到对方身上那质地不凡的青衫,以及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不像是寻常的外门弟子,警惕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原来是江原师兄。”少年躬身行了一礼,“师弟名叫林浩,半年前,刚刚拜入山门””
。
“林师弟。”江原点了点头,温和地问道:“刚入门半年,还习惯吗?修行之上,可还顺利?”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林浩那张稚嫩的脸上,瞬间布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忧虑与惶恐。
“不瞒师兄说,师弟————师弟我心中,日夜难安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许说道:“师兄你是前辈,或许不知道。现在我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日子,太难了!宗门发的资源,少得可怜。想要多赚一点,就只能去拼命。我好几个同乡,为了抢一个猎杀妖兽的任务,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师兄,我听说,宗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从外门抽人去前线。像我们这种刚入门,修为最低的,是不是————是不是下一次,就轮到我们了?”
少年的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江原看著他,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
告诉他,不是的,宗门不会这么残忍?
连王莽那样的巡逻队精锐都被徵召了,这些刚入门的弟子,在宗门高层的眼中,与炮灰,又有何异?
江原的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当年所遵循的那一套稳扎稳打的生存法则,在如今这个被战爭扭曲了的宗门环境中,已经彻底失效了。
对於林浩这一代的新弟子而言,他们没有时间去稳扎稳打,更没有资格去低调发育。
他们面临的,是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要么,就在最短的时间內,不惜一切代价地提升实力,让自己变得有价值;要么,就只能在惶恐不安中,等待著下一次徵召令的到来,成为那冰冷伤亡数字中的一个。
“师兄————”林浩见江原不语,眼神变得更加黯淡。
江原回过神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聚气散】,递了过去。
“林师弟,这是师兄的一点心意。修仙之路,本就艰难,尤其是在此乱世。旁人,帮不了你太多。唯有自身强大,方是根本。好自为之吧。”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江原不再停留。
他告別了这位惶恐不安的“新邻”,转身,离开了这片承载了他最初记忆的地方。
山,还是那座青云山。
洞府,还是那些洞府。
但里面的人,以及人心,都已经,彻底变了。
战爭,就如同一只无形却又无比强大的巨手,正在粗暴地、不可逆转地,扭曲著这里的一切,將曾经的秩序与希望,碾得粉碎。
站在这片物是人非的故地,江原心中的危机感,被推升到了顶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单纯的偏安一隅,龟缩种田,並非是长久之计。
当宗门这艘大船,都开始在风暴中摇摇欲坠时,船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自外门青云峰那片承载著复杂回忆的区域离开,江原並未让那些沉重的情绪,过多地影响自己的心境。
故地重游的感慨,终究只是过往。修士之心,当一往无前。感怀过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抓住现在,规划未来,將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提升自己和势力的根基之上,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
他的心绪,很快便从方才的见闻中抽离出来,变得冷静而又专注。
此番重返宗门,除了拜访古月丹师这条人脉线之外,他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前往內门弟子自发组织的大型交易会——【凌云小会】,为他治下的云壤溪谷,採购一批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
他的脑海中,早已罗列出了一份清晰无比的购物清单。
这份清单上的每一件物品,都不是为了他个人修为的突破,而是旨在將整个云壤溪谷的“技术壁垒”,在一阶这个层次上,打造得更深、更厚,彻底形成一种碾压性的优势。
“首先,是丹方。”
江原一边向著內门凌云峰的方向走去,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
“【培元丹】虽好,但终究是宗门大路货,潜力有限。我需要寻觅更多改良版的一阶上品丹方,尤其是类似功效丹药的速成版”或是增效版”。通过对比、解析这些不同的丹方思路,可以极大地开阔我的丹道视野,优化现有的炼丹流程,甚至,为我將来尝试解析二阶丹方,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
“其次,是符籙材料。”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储物袋。
“溪谷如今已经可以量產精品级的火球符,但想要更进一步,製作威力更强、功能更特殊的一阶上品符籙,普通的符纸和墨砂,已经不堪重用。我需要採购一批能够承载更复杂符文的一阶上品空白符纸,比如传闻中的【青玉竹纸】。此外,还需要一些能增强特定属性威力的特种墨砂,火系的【赤阳墨砂】,木系的【长春墨砂】————这些东西,都必须备齐。只有这样,溪谷的符籙產业,才能真正成为我的另一张王牌。”
“最后,是阵法。”
江原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青木转生阵】虽是一阶上品大阵,攻防一体,生生不息,但终究只是基础版本。
长期运转之下,必有损耗。我需要採购一批备用的修补材料,以备不时之需。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找到一些能增强阵法预警”或反击”能力的独立小型阵盘,若是能將其巧妙地融入到主阵之中,便能让整个溪谷的防御体系,再上一个台阶,真正做到固若金汤!”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直指溪谷发展的核心。
江原心中清楚,在如今这场席捲整个宗门的战爭风暴之中,只有將自己的根基,扎得比任何人都深,將自己的獠牙,磨得比任何人都利,才能拥有在那惊涛骇浪之中,安然无恙,甚至逆流而上的资格!
思绪之间,他已经踏入了內门区域。
与外门那稀薄的灵气和萧条的景象不同,內门的山峰,灵气浓度明显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山道两侧,奇花异草遍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仙家气象,远非外门可比。
但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氛,却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
巡逻的內门弟子,修为最低也是练气中期,他们身上的法器精良,灵光闪闪,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久经杀伐的冷峻,眼神之中,甚至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戾气。
显然,战爭的压力,同样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些天之骄子的肩上。
江原收敛心神,沿著山道,一路向著凌云峰的方向走去。
凌云峰,乃是內门最为繁华的山峰之一,【凌云小会】,便设在此峰的山腰处,由一片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群改造而成,是內门弟子交易私人物品、互通有无的最重要场所。
就在江原即將抵达凌云小会那灯火通明的入口时,前方一处人流交匯的岔路口,迎面走来了一行数人。
为首的那人,穿著一身华丽的丹师袍,面带倨傲之色,正对著身边的几名跟班,高谈阔论著什么。
江原的目光,隨意地一瞥,脚步,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那张脸,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钱安!
多年前,正是此人,因为丹药的生意,眼红妒忌,与他起了爭执,甚至还放下狠话,要让他江原在內门混不下去。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江原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脚步未停,神色淡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以他如今的修为、地位和心境,早已不將钱安这种跳樑小丑放在眼里。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对方不识好歹,还敢像数年前那般上前来挑衅,那他不介意,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对方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大大出乎了江原的预料。
也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正唾沫横飞、意气风发的钱安,一抬眼,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江原。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倨傲之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彻底凝固!
他的双目,猛然圆瞪,瞳孔,在剎那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那表情,就如同一个凡人,在青天白日之下,撞见了传说中的索命恶鬼!
惊愕!
不敢置信!
隨即,那份极致的惊愕,便如同退潮一般,迅速转变为了一种更加极致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惶恐!
“钱————钱师兄,您怎么了?”
身边的跟班,察觉到他的异常,不解地问道。
但钱安,已经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迴响:
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在身边跟班们那错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钱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的动作。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抢先一步,衝到了江原的面前。
然后,在距离江原尚有三步之遥时,他猛地停下,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弯下了自己那高傲的腰,对著江原,行了一个谦卑到了极点的大礼!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都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尖锐的颤抖:“江————江师兄!不————不!江主事!”
“弟子钱安,见过江主事!未曾想能在此地,得见主事大人天顏,实————实在是弟子三生有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