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实打实叫他妈王桂兰给狠狠削了一顿,压根不意外,毕竟谁家二十啷噹岁的瘪犊子就拎著枪进山的啊?
更別说,那枪还是偷摸顺的。
八十年代,谁不知道赶山打猎能挣俩活钱?可为啥干这营生的人少?
不就是因为大傢伙心里门儿清,这都是拿命换的吗。
当了赶山人,那脑袋就跟別在裤腰带上似的,指不定哪天就让黑瞎子一屁股坐扁了,或是叫野猪给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就像他爹李建国说的那样:“只许你小子打野物,不许野物吃你?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反倒是安安分分搁生產队下地刨食,踏实,还安全。
要是老天爷赏脸,碰上个大丰收的年头,到年底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能分俩钱儿。
搁这个年月,这就是绝大多数人的一辈子,没啥奔头,但也没啥风浪。
可对李卫东来说,重活一世,他咋可能重蹈覆辙?
拿灰狗子上老丈人家蹭酒,再拎著酒去糊弄老舅,给灌得烂醉如泥,趁机偷了枪进山打猎,这一连串的事儿,全在他算计好的道道儿里。
目的贼拉简单,就两字,谋狗。
人马大爷早就透话了,隔壁靠山屯孙贵生两条好猎狗正等著出手呢。
枪这玩意儿暂时买不起,可狗有了著落,说啥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啊,就算明知道回头得挨顿狠削,他也照样干了。
再者,他心里还揣著点小九九。
进山打猎这事儿,迟早得被家里人知道,早挨揍晚挨揍都是挨,那还不如乾脆往大了整。
他要赤裸裸的表明態度,不管咋说,就是要赶山。
这样,往后做事才方便。
不然次次进山打个猎都要跟做贼似的防这防哪,未免也太不得劲了。
事实也確实如此,他这么一犟,李建国也好,王桂兰也罢,两口子心知肚明,瘪犊子玩意打猎的事拦不住了。
毕竟真不能总打死是吧?
王桂兰气不过,接下来连著几天都搁炕上躺著没做饭,不过到后边也躺不住了,为啥?
因为她不做,就只有李卫东跟李建国能做。
可两粗心大老爷们,做个饭跟干啥似的,油水不要钱的放,看的她那叫一个气啊。
真是败家玩意,一点都不会过日子!
相比於老李家,虎子倒是啥事没有。
娘两回去之后,许凤芹同样有心想要狠狠揍儿子一顿。
可她本就身体弱,再加上虎子那大体格,咋样都力不从心。
最后,就只能是费劲苦心的嘮叨了个大晚上。
虎子从头到尾没吭声,直到许凤芹说完才抬头喊了句:“妈,俺想让你过好日子。”
至於赵守义,搁外边玩牌,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么一回事,当即就问他肉呢,被虎子直接用恶狠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关你特么屁事,再瞎咧咧,削死你信不信?”
第二天,李卫东起了个大早,收拾好顾不上吃早饭,搁屋里拿刀切了大概两斤肉便往外走。
“你干啥去啊?”
李建国搁外屋地做早饭,听到动静冒出个头来,问了一嗓子。
“借马车爸,这次的野猪肉咱家留一扇差不多得了,等我回来好好分一下,虎子那份也在里头,剩下的我要拉镇上给卖掉。”
“卖掉?混小子,又在打啥主意?”
“嘿嘿,我也不瞒你爸,马大爷给我跟虎子透了话,说隔壁屯有人要卖两好狗,我得拿著钱去给买回来。”
本以为只是拿著去卖钱,没想到是拿钱去买狗,李建国脸色当即就是一沉。
可还不等他瞪眼开骂,李卫东已经溜了个没影。
“瘪犊子,是真长大了啊。”
........
生產队的队长名叫孙占河,因为嗓门大,办事风风火火,喊人上工一嗓子能传半条屯子,所以得了个外號孙大炮。
孙占河是土生土长的屯里人,从二十多岁就当队长,跟著集体干了半辈子,算是个嘴硬心软的“规矩人”。
脑子里刻著“集体的东西不能隨便动”的规矩,社员借车、借农具,他总要板著脸念叨两句“別亏了集体”,但真遇上谁家有难处,转头就鬆口。
李卫东提著肉上门的时候,孙家土坯房烟囱正冒烟,灶房里传来拉风箱的呼啦声。
“队长,队长,搁家吧?”
“谁啊?”
开门的是孙占河老婆李云霞,瞅见是他,先楞了下,然后才回头往屋里喊道:“当家的,卫东来了,还提著肉呢。”
“是吗,那快让进屋。”
孙占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著明显的笑意。
搁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作为屯里人人喊打,人人喊骂的混帐玩意儿,李卫东走到那都不招人待见,更別提有什么好脸色看了。
但现在,连生產队队长两口子都对他笑脸相迎。很显然,两次赶山之后,不管屯里人愿不愿意承认,在一些人眼里,李卫东就是出息了。
“队长。”
“卫东啊,来就来唄,还提啥东西呀?”
孙占河搁炕上抽菸,笑著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昨儿个运气好,搁山里打了头野猪,提两斤来给队长你们尝尝鲜。”李卫东倒也不客气,先把肉递给李云霞,然后脱鞋上炕。
李云霞却没有马上接,而是看了一眼孙占河,等他点了点头之后,这才伸手接过肉,笑道:“卫东是真出息啦,最近可成屯里大名人了。”
“还行吧,我爸妈说了,娶了媳妇儿就是顶天立地的爷们了,得懂事。”
“行了,你小子。”
孙占河笑呵呵的用烟锅袋敲了敲桌子,没好气的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提著肉上门,铁定有事,说吧,有啥要我帮忙的?”
“我可事先说好啊,违背集体原则啥的事,门都没有,你也別怪队长不讲情分。”
“嘿嘿,知道知道,队长你搁屯里这么多年是啥样谁不知道啊对吧?都说队长是“十品官”,可你这官当得比啥都上心。记工分公道,派活也合情合理,壮劳力乾重活,老人妇女安排轻活,咱全队谁不挑大拇指?”
李卫东马屁拍的那叫一个响亮,听的孙占河又是笑骂:“瞎白话啥呢?净捡好听的说,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说吧。”
“队长,我想借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