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转过身，脸上那种阴沉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微微弯著腰，凑到林卿卿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做了好事求表扬的小孩。
    “姐姐，我把她赶跑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她嘴巴太臭，以后不让她进门。姐姐別生气，气坏了身子我会心疼的。”
    林卿卿看著他这副乖巧模样，刚才那种被保护的悸动还在胸腔里乱撞。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声谢谢，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抓住了吗？”
    “往那边跑了！快追！”
    “哎哟，我的祖宗誒，那是全村的命根子啊！”
    喧闹声越来越大，像是半个村子的人都出动了。
    萧勇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一听这动静，立马坐不住了。他几步跨到院子里，踮著脚往外瞅：“这是咋了？哪家房子著火了？”
    李东野也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倚在门框上：“听这动静，不像著火，倒像是谁家牲口跑了。”
    秦烈站起身，隨手拿过墙上掛著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跡，沉声道：“出去看看。”
    林卿卿本来不想去凑热闹，但江鹤拉住了她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姐姐，我们也去看看吧。反正饭都吃完了，消消食。”
    他手指微凉，隔著衣袖触碰到林卿卿的手腕，林卿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了院门，顺著那条黄土路往村口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一头老黄牛正悠閒地甩著尾巴啃地上的草皮，旁边站著个年轻人，正被几个上了岁数的大爷大娘围著数落。
    那年轻人看著也就二十出头，穿得斯斯文文，白衬衫黑裤子，鼻樑上还架著一副黑框眼镜。
    只是这会儿那白衬衫上蹭了好几块泥点子，裤脚也挽得高低不一，脚上的解放鞋全是泥，看著狼狈得很。
    “陈知青啊，不是我说你，让你放个牛，你怎么还能把牛给放丟了呢？”
    说话的是村里的刘大爷，手里拿著旱菸袋，指著那年轻人的鼻子，“这牛要是丟了，咱们全村这一季的庄稼怎么弄？你这是要绝大家的户啊！”
    那个叫陈清河的男知青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绞在一起，低著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
    “对……对不起，我……我就看了一会儿书，没注意它……”
    “看书？看书能当饭吃啊？”刘大爷气得直敲菸袋锅，“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文化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让你干点农活比登天还难！”
    周围的村民也跟著附和，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叫。
    陈清河被骂得一句话也不敢回，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著更是让人火大。
    就在这时，一道鲜亮的身影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是刚从秦家跑出来的苏娇娇。
    她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这会儿看见被眾人围攻的陈清河，眼睛却突然亮了。
    这陈知青虽然现在看著狼狈，但那张脸確实长得好。
    白白净净的，带著股书卷气，跟村里这些整天在地里刨食、晒得黢黑的糙汉子完全不一样。
    苏娇娇刚才在秦家受的那点气，在看见这张脸的时候，突然就消了一大半。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苏娇娇挡在陈清河面前，双手叉腰，拿出了村长闺女的派头，“牛这不是找回来了吗？又没丟！人家陈知青是城里来的，不懂咱们这些粗活也正常，以后慢慢学就是了，至於这么上纲上线的吗？”
    刘大爷一看是苏娇娇，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娇娇啊，你这是护短呢？这小子把牛弄丟了是事实！”
    “那不是没丟吗！”苏娇娇回头看了陈清河一眼，见他正感激地看著自己，心里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在秦家那几兄弟面前，她总是被无视，被嫌弃。
    可在陈清河这里，她感受到了被需要。
    这种反差，让她瞬间把刚才对江鹤的那点执念拋到了脑后。
    “陈知青，你別怕，有我呢。”苏娇娇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想给陈清河擦擦脸上的汗，动作亲昵得不像话，“还没吃饭吧？走，去我家吃，我让我娘给你做肉。”
    陈清河显然不太適应这种热情，往后躲了一下，但看著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村民，他又不敢拒绝苏娇娇的好意，只能尷尬地点了点头：“谢……谢谢苏同志。”
    秦家几兄弟站在人群外围，萧勇抱著胳膊，看著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陈知青，嗤笑了一声。
    “小白脸一个。”
    萧勇满脸的不屑，那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放个牛都能放丟，这种男人，除了那张脸还能干啥？真要是遇上事儿，怕是比娘们儿跑得都快。”
    李东野眼里带著几分玩味：“这话你就说错了。人家那是文化人，靠笔桿子吃饭的，哪像咱们，只能靠力气。”
    他说著，视线落在苏娇娇那殷勤的背影上，嘖嘖两声，“不过咱们这村长闺女，眼光变得倒是快。刚才还在咱们家门口哭得梨花带雨，非老五不嫁似的，这一转眼，就跟別人勾搭上了。”
    林卿卿站在他们中间，看著那个被苏娇娇护在身后的陈清河，又看了看身边这几个高大健硕的男人。
    对比太强烈了。
    陈清河身上那种文弱、无助，在秦家兄弟这种充满野性和力量感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
    在这个村子里，所谓的文化和斯文，有时候真的不如一把力气来得实在。
    如果你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那就只能任人宰割，或者依附於別人。
    就像陈清河现在不得不依附苏娇娇一样。
    也像……她不得不依附秦家几个兄弟一样。
    这个念头让林卿卿心里微微一颤。她下意识看了秦烈一眼。
    秦烈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头垂眸看了回去。那原本冷硬如铁的目光，在触及她发顶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