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只有樊胜英一个人。他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起一道,手肘撑在栏杆上,看著外滩的夜景。
“樊总。”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里面闷?”樊胜英没看她。
“有一点。”邱莹莹也学著他把手肘撑在栏杆上,“而且好多人跟我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不用刻意回应。”樊胜英语气平淡,“做你自己就好。”
邱莹莹侧过脸看他。露台的光线很暗,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樊总,陈悦姐接下来就要去香港了。”她小声说,“大家好像都觉得……是我把她挤走的。”
“不是。”樊胜英终於转头看她,“陈悦去香港,是因为她需要独当一面的经歷。这是升职,不是流放,而且我需要他完成一些重要的任务,接下来公司的重要目標是国际金融,那是我们接下来的战场。”
“可是……”
“没有可是。”樊胜英打断她,“胜远资本两百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陈悦的位置在香港,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
“你的位置,就是现在的位置。”
邱莹莹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有多努力——每周五的投资课,她提前预习三遍,笔记做了两万多字;她接手陈悦移交的工作,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她不懂的就问,错了就改,从来不觉得助理可以少做一点。
她不是不知道別人在背后怎么议论。
“樊总的情人”。
“关係户”。
“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话她听到过,也难过过。但难过之后,她只是更努力地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因为樊胜英教过她:在投资这个行业,只有业绩不会骗人。
“樊总,”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年会结束我可以打包两块马卡龙吗?关关樊姐没来过这么高级的酒店,我想带给她尝尝。”
樊胜英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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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浦东丽思卡尔顿,投资人闭门午餐会
五十三楼行政酒廊
樊胜美提前十分钟到达,签到表上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她扫了一眼——有知名美元基金的合伙人,有科技独角兽的创始人,还有几张脸,常在財经媒体的封面出现。
十多天前,她还在为写不出商业计划书焦虑失眠。
现在,她站在陆家嘴最高的宴会厅里,以“胜远资本家族信託投资人”的身份,受邀参加这场只邀请五十人的闭门午餐会。
邀请人是周明。
“你那个母婴跨境电商的逻辑是对的,但切入点太宽。”周明在电话里说,“先別急著拿钱创业,出来多听听,把赛道摸透。”
於是这半个月,樊胜美跟著周明跑了六场投资人活动。
她见到了在电视上指点江山的大佬,也见到了ppt上画大饼的骗子;她学会了在圆桌討论时记下每个嘉宾的关键观点,也学会了在茶歇时用三十秒清晰地说完自己的项目简介。
她依然焦虑,但焦虑的內容变了。
以前焦虑“我能不能嫁个有钱人”,现在焦虑自己怎么那么没用。
“胜美。”周明端著咖啡走过来,“给你介绍个人,经纬的王总,投过宝宝树,正好切你的方向。”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掛上得体的微笑。
“王总好,我是樊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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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煊集团
28楼会议室
安迪坐在会议桌主位,对面是包奕凡和他的团队。
这是双方第三次正式谈判。前两次,安迪的態度从“不感兴趣”到“可以考虑”,用了整整两周。
包奕凡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会议开始前,他让助理给安迪团队每人带了一杯手冲咖啡,產地、烘焙度、风味特点都写在杯套上。
“衣索比亚耶加雪菲,轻度烘焙,有柑橘和茉莉花香。”包奕凡把咖啡推到安迪面前,“安迪喝美式,但我觉得这杯你会喜欢。”
安迪看著那杯咖啡,没动。
“我们还是谈正事。”她翻开文件夹,“关於收购红星的合作框架,包氏这边有新的方案吗?”
包奕凡往椅背上一靠,笑得云淡风轻。
“安迪,每次见面你都这么严肃。咱们又不是竞爭对手,是潜在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之间,先喝杯咖啡,天塌不下来。”
安迪抬眼看他。
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按常理出牌。谭宗明介绍时说他“花哨但靠谱”,安迪当时觉得这是矛盾的——花哨的人不可能靠谱。
但三场谈判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谭宗明的评价很精准。
包奕凡的花哨是表象。他的每一句玩笑、每一次示好、每一个看似隨意的举动,背后都是精准的计算。他知道什么样的分寸能让安迪放鬆警惕,也知道什么样的让步能卡在晟煊的底线上。
这种人,要么是顶级玩家,要么是顶级赌徒。
“包总,”安迪合上文件夹,“如果包氏不能提供比前两轮更有竞爭力的条件,我们没有必要进行第四轮谈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包奕凡看著她,收起了笑容。
“安迪,晟煊单独收购红星,確实吃得下。但整合成本你们算过吗?红星是传统製造企业,和晟煊的基因完全不匹配。强行收购,三年內消化不完。”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但红星和包氏是上下游。我们收购,是业务整合。你们收购,是跨界併购。这是本质区別。”
安迪没说话。
她知道包奕凡说的是对的。晟煊內部对红星的估值分歧很大,分歧的核心正是整合难度。她顶著压力推进这个项目,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合作方来分担整合风险。
而包氏,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包总,”她开口,“你说了三场包氏能给晟煊带来什么。我想知道,包氏想要什么。”
包奕凡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博弈。
是某种坦诚。
“我想要包氏活著。”他说,“不是表面光鲜、內里腐烂那种活著。是彻底转型,打破家族企业的人治桎梏,做成真正现代的公司。”
他顿了顿,难得地收起了笑容:“但你知道,家族企业转型,最难的不是战略,是人。我父母,我叔叔,我那些堂兄弟姐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我需要一个外部的强大盟友,帮我把天平压下来。”
安迪沉默地看著他。
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包奕凡。
不是那个风流倜儻的富二代,不是那个说话永远带三分笑的花花公子。
是一个背负著家族重担、试图在泥淖中突围的继承人。
“三天。”安迪说,“我这边需要三天评估。”
包奕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里带著光。
“好,三天后我等你的消息。”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杯咖啡真的不错,你尝尝。”
门关上。
安迪低头,看著那杯已经凉掉的耶加雪菲。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柑橘和茉莉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確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