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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陌生的原点
    经过权衡最终的离婚协议商定:顾佳分得两人婚后主要的固定资產——君悦府的房子,而许幻山保留烟花公司的股权和经营权。 至於茶厂,本就是顾佳个人投入和运营,与许幻山无关。
    签署协议那天,许幻山形容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再也没有了昔日艺术家的清高与不羈。他看著顾佳乾净利落地签下名字,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也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顾佳……对不起。房子……你留著,算是我对子言的一点……”
    “不必。”顾佳打断他,收起笔,表情平静无波,“房子是我应得的,与补偿无关。子言的抚养费,请按时支付。其他的,你我两清。”
    她拎起包,转身离开律师事务所,一次也没有回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却没有停下脚步。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短短数月。但她手里紧紧攥著的,是写著自己名字的离婚证,和一份虽然艰难却完全属於自己的茶厂事业。比起许幻山那艘即將沉没的破船,她至少,还握著一块能够凭自己心意打造的舢板。
    走出大楼,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靠在方向盘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机屏幕上——三人群里,钟晓芹刚发了一张照片:她家阳台上,陈屿在给盆栽离得番茄浇水,夕阳的余暉给两人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配文:“陈老师今日课程:植物学启蒙~ [偷笑]”
    那画面安寧、寻常,甚至有些琐碎,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破了顾佳强撑的平静。一股混杂著苦涩、羡慕,甚至有一丝难以启齿嫉妒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签协议前,在洗手间里看到的镜中女人: 眼下的乌青粉底也盖不住,嘴唇因紧绷而缺乏血色,曾经精心保养的双手,因为近期频繁打包茶叶、整理货品而略显粗糙。她为了家庭、为了丈夫的事业殫精竭虑,换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和一身债务。而晓芹呢?她似乎永远不必为这些发愁。陈屿像一座沉默而稳固的山,为她挡掉了所有现实的腥风血雨,让她能沉浸在写作、甚至是这样“无聊”又温馨的日常琐事里。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依靠……”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上来,让她悚然一惊。她立刻掐灭了它,深吸一口气,对著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表情。
    不,顾佳。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钟晓芹,你也成不了她。你有子言,有茶厂,有必须自己扛起来的责任。羡慕,甚至嫉妒,都改变不了你的路。你必须,也只能,走自己的路。
    她发动了车子,將那张刺目的温馨画面拋在脑后。
    风向,似乎真的开始变了。
    钟晓芹某天刷手机时,忽然惊奇地“咦”了一声,把屏幕递给旁边正在默默收拾行李的王漫妮看:“曼妮你看!这不是那个……那个之前刁难顾佳的李太太吗?新闻说她家好像出事了,涉及什么违规贷款,资產被冻结了!”
    王漫妮凑过去看,財经版块不起眼的位置,確实有一则简短的消息。她想起顾佳曾经提及,李太太是太太圈的核心之一,当初用问题茶厂坑了顾佳。看著那行冰冷的文字,王漫妮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荒诞感。曾经需要仰望、需要咬牙买下二十八万包包才能勉强挤进去的圈子,原来也会从高处跌落,而且可能摔得更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 钟晓芹正笨手笨脚地想帮陈屿热个牛奶,差点烫到,陈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自然接过她手里的锅,低声说了句什么,钟晓芹便吐吐舌头,乖乖退到一边,仰头看著他操作的侧脸,满是依赖和安心。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刺进王漫妮心里。 她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她曾经多么鄙夷这种“依赖”,认为那是女性不够独立的表现。她追求的是梁正贤带来的那种“势均力敌”(她曾天真地以为)的精彩和开阔。可结果呢?她得到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的身份。而钟晓芹,这个看起来没什么野心、甚至有点迷糊的女人,却被这样稳妥地、细水长流地珍视著。那些她曾经看不上的“琐碎关怀”,此刻显得如此奢侈。
    “如果当初……我也能遇到一个这样真心实意的人……”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著她的心,隨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自我怀疑和羞耻: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追求的,难道都是镜花水月?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那样的安稳和真心?
    她用力攥紧了手里正在摺叠的衣服,指节发白。
    没过两天,顾佳来帮王漫妮收拾行李时,也隨口提起:“听说马太太那边也不太平,她先生的公司股价跌得厉害,好像內部出了大问题。”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八卦,“当初她们个个光鲜亮丽,好像站在云端。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
    王漫妮默默听著。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渴望挤进那样的圈子,甚至以为通过梁正贤触摸到了边缘。如今看来,那些浮华背后,或许是更脆弱的空中楼阁,一场金融波动,一次政策调整,就可能让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分崩离析。而真正坚实的东西,或许就像顾佳现在咬牙坚持的茶厂,就像钟晓芹家里那种平淡却温暖的日常,需要一寸一寸,自己亲手垒起来——或者,需要极好的运气,才能被人这样妥帖地安置。
    离开上海那天,钟晓芹和顾佳都来送她。钟晓芹红著眼眶,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拿著!不许不要!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回来请我吃十顿大餐还!” 那关切如此真诚,毫无杂质,让王漫妮心中的酸涩嫉妒几乎化为实质的愧疚。她何德何能,在如此狼狈的时候,还能拥有这样的朋友?
    顾佳则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曼妮,记住,不管做什么选择,都別把自己看低了。你值得好的,但那个『好』,得你自己来定义。” 顾佳的声音很稳,但王漫妮能感受到她拥抱的力度,那是一种同病相怜又强自支撑的力量。顾佳也难,甚至更难,但她没有倒下,也没有去嫉妒晓芹的安稳。 这一刻,王漫妮忽然觉得,自己和顾佳,才是在同一片惊涛骇浪中挣扎的舟楫,而钟晓芹,是被护在平静港湾里的那艘船。
    “我知道。佳佳,你也是,保重。”王漫妮用力回抱了她一下。
    她拎著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再回头。这一次离开,不是凯旋,也不是溃逃,更像是一场被迫的、前途未卜的迁移。老家,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乏味的背景板,而成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可能充满新挑战的陌生战场。
    而上海,这座她爱过、恨过、奋斗过也失落过的城市,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喧囂的大门。门里,顾佳正走向她更为艰难却也更为自主的明天;钟晓芹依旧生活在被妥善守护的寧静里,或许永远无需真正理解门外风雨的酷烈;而那些曾经俯视眾生的“太太”们,正各自品尝著命运无常的滋味,从云端跌落。
    列车启动,载著王漫妮和她那颗破碎后、掺杂著羡慕、嫉妒、羞愧与不甘的复杂心情,驶向迷雾重重的未来。真正的成长和转折,往往始於这样狼狈的退场,和一场不知归期的远行。她需要回去,在熟悉又陌生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