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你脸色怎么不太对啊,是……受伤了吗?”
一道清脆中带著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无妨的。”沈安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清亮得不见底的眸子,看著那张软糯娇俏的脸,正好顺著她的话圆道:“可能是之前练功的时候消耗有点大,再歇歇就好了。”
“哦……”曲非烟扮作懵懂地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就被沈安的话语打断:
“比起这个,现在更要担心的是你的爷爷不是吗?你一个人在这里乱跑,老人家发现你走丟了,心里想必会很著急吧?”
沈安只求赶紧把这位小祖宗送走,生怕再耽误一会儿,黑血神针就糊脸上了。而且就算曲洋没那么衝动,细细盘问下来自己这嵩山弟子的身份也解释不清啊。
“哎呀,没事的啦。”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小手,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还轻轻拍了拍那片贫瘠的平原,脸上满是自信,“以前我和爷爷出来,也经常各走各的,我自己去采些野菜和蘑菇之类的,只要最后在一起匯合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心中暗道:爷爷可得好久才能和刘伯伯玩的尽兴呢。眼前这个傢伙实在有趣,她可不打算这么早就放过。
注意演技啊……沈安有些无奈,刚刚那怯生生的怕人小村姑还演的好好的,这转头怎么就人设崩塌成古灵精怪的样子了。不过他也不可能拆穿这点,只好陪她继续演下去。
“那好,不说这些。”沈安心知她应当是不想放过自己,自己越是想打发她走,她越是来劲。
既然如此,不妨先和她搞好关係。这样师门的任务有了更多转圜余地,不用再担心哪天失手让曲洋一针毒死,而且……他也想救一救她。
一念至此,沈安便主动开口攀谈起来: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我叫沈安,安全的安。”
他没打算在这种一查就清楚的事上隱瞒。
“啊?我……我叫若云,杨若云。”少女没料到他会直接发问,但那乌黑的眼睛溜溜一转,便想好了假名。
若云,非烟,曲洋的杨是吧……沈安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个名字的由来,也確信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是顺口称讚道:“若云,好名字,像云一样自由自在。”
曲非烟倒是眼睛一亮,她最不喜的便是那些繁文縟节规矩束缚,没想到自己隨口编的名字竟也符合了心境,对沈安的好感又不由多了几分。
“嘿嘿,希望能如你所说啦。”她笑得眼睛眯了一下,隨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好奇地追问道:“那我就叫你沈大哥好啦。沈大哥,你是哪个门派的呀?我在衡阳城里见到的那些大侠,他们的威势好像都没有你重。”
戏肉来了,果然她是想打探自己的来歷。沈安心中一凛,不过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不能这样相比的。”沈安轻轻一笑,继续说道,“衡阳城里多是衡山派的大侠,他们剑法走的是轻灵飘逸、变幻莫测的路子,不看重什么威势。我是嵩山派的,恰好专攻这一方面罢了。”
“嵩山?”曲非烟念叨著这个名字,歪了歪头,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嵩山派的名头她自然是听过的,如今的五岳剑派之首,掌门人左冷禪更是野心勃勃,近些年在江湖上动作频频,给神教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可……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安,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教中关於嵩山派的情报可不少,都说嵩山弟子个个行事霸道、囂张跋扈,更是在与神教的对抗中冲在第一线,几乎可以说是不共戴天。眼前这个沈大哥虽然剑法刚猛,但气质温和,谈吐风趣,甚至还认同“魔教里也有好人”,这画风也差太多了吧?
“很奇怪吧,嵩山那么远我却出现在这。”沈安一眼就看明白了她的疑惑,不过只是这么说,好像他以为她是因为距离的原因感到疑惑一样。
“嗯嗯。”
曲非烟点头如捣蒜,脸颊那点婴儿肥上下颤抖,沈安克制住自己想捏一把的衝动,接著解释道:“我们嵩山的百炼坊开到这了,我师父派我来这看看,顺便和衡山派的师兄弟交流交流。”
“哦……那沈大哥为什么一大早来城外练剑啊?”
嘿,这小丫头她不傻誒,还知道问这个。
沈安適时地露出一点苦笑,將早就备好的理由和盘托出:“我对剑法有了些新的想法,想改良成更適合自己的。只是我们嵩山派最重规矩,我这点微末道行,若是在坊里大张旗鼓妄言改良师父传下的剑法,未免不太合適。而且我一开始確实改得乱七八糟的,若是让师兄弟们看见了,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噗嗤——”
曲非烟看著少年无奈摊手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觉得眼前的沈大哥实在太有趣了,明明是个武学奇才,在做著足以震惊整个门派乃至江湖的大事,担心的却是怕人笑话这种小事,这种反差简直可爱到不行。
“原来是这样!”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月牙儿,“沈大哥你放心!我嘴巴最严了!不会说出去噠~”
此乃谎言。
估计她一回去就会告诉爷爷。
沈安闻言,也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曲非烟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棵断树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犹豫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大哥……你真的觉得……魔教里有好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沈安一愣,眼前的小丫头好像对这个有一种特別的执念。
“刚刚不是问过吗,怎么还这么问?”沈安温和地反问,引导著她继续说下去。
“我……我听村里的老人们讲故事,”曲非烟绞著衣角,低著头,声音细细的,“他们说,江湖上有很多坏人,武功越高就越坏。还说……还说那些魔教的人,个个都是青面獠牙的妖怪,会抓小孩去吃……”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沈安的心被这番话轻轻触动了,他看著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用天真来掩饰內心的小姑娘,知道她对自己出身日月神教这件事其实还是很在意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盘腿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曲非烟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
“若云,你觉得田里种的庄稼,有好坏之分吗?”沈安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啊?”曲非烟被问得一愣,但还是老实回答,“当然有呀,用心伺候的,长得就好;不好好管的,就长得歪歪扭扭的。”
“那锄头呢?”沈安又问。
“锄头就是锄头呀,哪有什么好坏。”
沈安笑了,看著她,目光清澈而认真:“你说得很对。武功就像是那柄锄头,它本身没有好坏。用它来锄地种粮,就是好的;用它来伤人,就是坏的。所以,一个人的好坏,不应该看他会不会用锄头,也不该看他用的是哪家的锄头……”
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应该看他,到底是用这身力气去种粮食,还是去伤害別人。”
曲非烟怔怔地听著,她从未听过这样新奇却又无比贴切的比喻。她那颗被“魔教”身份压抑许久的心,仿佛被这简单的话语照进了一缕阳光。
她忍不住抓住了沈安话语中的关键,用一种充满希冀的、颤抖的声音追问道:“那……那就算是魔教的人……只要他……他没有用武功去伤害別人,他也可以……算是个好人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安,仿佛他接下来的答案,將决定她整个世界的顏色。
沈安从她那过分紧张的神情中,瞬间读懂了太多东西。他心中瞭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无比肯定的回答:
“当然。”
“正派里有偽君子,魔教里自然也会有真性情的好汉。一个人是好是坏,从来不该由他属於哪里来决定,而要看他的所作所为。”
远处,一个树梢上,一位靚仔放下了手中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