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
全禄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出事了,张太医,张太医他……”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张太医被人发现在房中自縊,幸而发现的及时,好歹把人救了回来。”
全禄从袖中取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递了上去,“这是张太医的弟子送来的,说是张太医亲手写的,千叮万嘱,一定要交到娘娘您手中。”
宋霜寧接过纸笺扫了一眼,竟被气笑了。
张成籍混了半辈子,到头也只是个太医,今日一见,果然是情理之中。
纸上寥寥数语,无非是说他无顏面对她,只求来生为她做牛做马,赎今日之罪。
宋霜寧倒不曾真的怪他。
在皇权的重压之下,人命本就轻如鸿毛,他不过是顺势低头的螻蚁罢了。
更何况,再寻一个能为自己所用的太医,谈何容易。
“他人如今怎样了?”她淡淡开口。
“回娘娘,太医还未醒转,但没有性命之忧。”
宋霜寧紧蹙的眉头,这才鬆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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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
皇后正握著大公主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临摹字帖。
青黛悄然走近,俯身在她耳侧低语了几句。
皇后动作一顿,抬手轻轻摸了摸大公主柔软的发顶,声音温软:“母后去去就来,乖。”
大公主乖巧地頷首。
皇后缓步踱至殿外,才回身看向青黛,眉梢微蹙。
“所言当真?皇上当真从瑶华宫拂袖而去了?”
“千真万確,宫里好些人都瞧得真切。”青黛垂首回话。
皇后望著树梢上冒起的绿芽,轻声道:“青黛,本宫有时也会想,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顿了顿,唇角费力地扯出一抹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
“明明是该欢喜的事,本宫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元昭仪虽得盛宠,却不像从前的容妃那般,眼里全然没有本宫。可她那股子沉静劲儿,总让本宫觉得她野心不小,所以,本宫不得不防。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连人心都猜不透了?”
“娘娘……”青黛欲言又止,满是担忧。
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淡淡道:“罢了,你素来嘴甜,尽说些宽慰本宫的好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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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皇上未曾踏足后宫半步。除却每日例行的朝会,以及按时前往太庙祭拜列祖列宗,便只守在勤政殿里处理政务。
勤政殿伺候的宫人每日提心弔胆的。
尤其李福全,他作为皇上的贴身太监,最清楚皇上这几日的状態。
皇上像是將自己“关”了起来。
批揽奏摺从无半刻停歇,著急朝臣议事更是家常便饭,朝臣们入宫覲见的次数徒增,各个暗自叫苦不迭,因皇上的脾性较往日愈发难琢磨、愈发暴躁,动輒便大发雷霆,些许小时便能將人召去痛斥一顿。
便是得了空暇,皇上也不肯让自己閒下来。
不是静坐观书,便是对月抚琴,偏要將这难得消遣光阴填得满满当当,
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压下心底的纷乱的思绪。
到了夜里,更是难熬,皇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要么就叫人拿安神的汤药,要么乾脆饮酒助眠。
寢殿內静得只剩酒液入喉的声响。
萧晏擎著酒盏,任由那醇厚的酒香裹著灼人的热意,一路烧到心底。
这酒曾是他和楚王少年埋下,约定好他日大醉一场,如今他一杯一杯灌著,若是让楚王知道,定要怪他糟蹋了这么多的美酒。
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这有酒,漫漫长夜,他如何捱过。
他气自己识人不清,竟被一个女子矇骗这么久。
更气自己不爭气,偏偏对她动了心,明明知晓了真相,依旧放不下。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从未爱过自己,那些柔情蜜意是假,可心头的喜欢像是生了根,任他如何撕扯都断不了。
他试过逼自己放下,试图將她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可越是如此,那眉眼越是清晰。
真没出息。
李福全看了一眼已经醉了的皇上,心里又急又怕,这样下去,皇上的身子迟早要垮掉。
为此,李福全几次三番地去瑶华宫请元昭仪,元昭仪倒是愿意主动来勤政殿李福全
然而皇上却不愿意见元昭仪,哪怕是雨天,元昭仪亲自撑伞立在殿外,皇上也能狠下心地叫她回去。
更別说,元昭仪送来的糕点与汤了。
这次,皇上仍然不愿见她,宋霜寧並未多言,转身便走。
廊下,雨丝斜斜织落,檐角的水珠断线似的往下坠。
宋霜寧静立在廊柱之侧,目光凝望著雨幕里朦朧的花木,鬢边的珠釵微微晃动,
良久未动,不知在想什么。
这也把听雨和听露急坏了。
听雨和听露用眼神对话。
听雨:“往日里娘娘但凡低个头认个错,或是主动去勤政殿寻皇上,皇上哪次不是气消了?可这回倒好,皇上竟是连娘娘的面都不愿见,这可如何是好啊?”
听露:“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能有什么法子?也只能盼著皇上能早些消气,回心转意了。”
许久,雨停了。
宋霜寧出声,“听露,將曼陀罗花粉的事透露给庆妃。”
“娘娘!”听露困惑甚至震惊。
宋霜寧予她一个肯定的目光,“嗯,去办吧。你主子还没昏头。”
宋霜寧主动將曼陀罗花粉之事透露给庆妃。
因她知道庆妃的性子,听闻此事定会怒不可遏,即刻便会衝到御前哭诉告状。
这一步棋,走得险,同时也是她的定心丸。
罚,则意味著过往情分已然成灰,皇上再无半分顾念。
若皇上压下此事,那便说明皇上心中仍有她,纵然满腔怒火,终究难以放下,
而庆妃衝动易怒,恰是她的东风,借著这阵风波,再做几件大事。
————
內务府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向庆妃递话,往日的花里被加了曼陀罗花粉。
果不其然,此事传到庆妃耳里,庆妃气得浑身发抖,在景仁宫摔了好几件玉器,嘴里將宋霜寧的名字骂得翻来覆去,半点体面都顾不得了。
不多时,庆妃便领著一眾宫人去勤政殿告状。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皇上,您可得为臣妾做主啊,您也知道臣妾这些日子夜夜做噩梦,只当是宫里招了不乾净的东西,可谁知是元昭仪那毒妇,她竟在臣妾惯爱的芍药里掺了曼陀罗花粉,故意让臣妾魘著,存心要害臣妾。”
“元昭仪就是个毒妇,平日里装得那般温顺纯良,臣妾到底哪里招惹她了,真是坏透了,毒透了!!”
骂声未落,御案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萧晏猛地將手中的狼毫掷在笔搁上,墨汁溅出几滴。
庆妃浑身一颤,许多装可怜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御座上的萧晏脸色阴沉,冷冷开口,字字如冰,“庆妃,你与刘嬪、宋美人那些丑事,朕不一一细数,若非顾念两国邦交之谊,再加上近日两国边境互市刚开,你以为凭你这点伎俩,能在朕面前这般闹腾?”
“元昭仪好歹是朕亲封的昭仪,她是善是恶,是好是歹,朕难道不比你更清楚。便是她真有不是,也该由朕来处置,哪轮得到你在此多嘴?”
皇上竟已经知晓了?庆妃愕然。
方才皇上的话直白得扎心,她甚至没弄明白皇上为何动这么大的火气。
转念又想,若非母国的情面,皇上怕是连见她都嫌烦。
一股委屈霎时翻涌上来。
明明是元昭仪在她的芍药花里掺了曼陀罗花粉,害得她夜夜梦魘不得安生,怎么到头来,倒成了她的不是?
况且这几日宫里流言四起,都说元昭仪早已失宠,皇上为何还这般偏护著元昭仪?!
皇上见庆妃还僵在原地,脸色沉了沉,语气里满是不耐:
“出去。”
“臣妾告退。”庆妃不敢多言,提起裙摆,泪眼婆娑地退了出去。
萧晏双手攥成拳,狠狠砸在御案上。
萧晏早知是她在庆妃的芍药花里动了手脚,却半点没打算怪罪,左右庆妃也没真伤筋动骨,不过是些魘镇的小伎俩,
可越是这般纵容,心头的火气就越盛。
他恼的不是她算计旁人,是经了这桩事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或许从前那些看似无害的日子里,她还藏著更多不为人知的心思,做过更多他不知道的事。
偏偏他还这般没出息,轻易就被她牵动著喜怒,困在这段感情里进退两难,明知道该放手,那颗心却怎么也狠不下来。
愣神许久。
萧晏决定跟著心走。
得不到她的心,还得不到她的人吗?
*
瑶华宫。
听雨与宋霜寧说,庆妃出了勤政殿后哭著回了景仁宫。
张太医甦醒了,不过一直喊著没脸活在世上。
宋霜寧让她带话,“一个男人整日寻死觅活的成什么样子。”
听露端来一盏燕窝,始终低著头,“娘娘,奴婢亲手做了一碗燕窝,您尝尝?”
宋霜寧尝了一口,“还不错。里边加了花蜜?”
“嗯,还加了您爱的木瓜果肉。”
宋霜寧喝完燕窝不过一刻钟,一股眩晕便猝不及防地涌上来,起初只是轻微发沉。
转瞬便天旋地转,眼皮重的像是坠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