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纳尔多斯从木棚前拥挤的人群里费力挣扎出来之后,他只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好像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眼前感到一片黯淡。
这个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叔,这么巧!”
纳尔多斯一回头,看见一个穿著朴素的小伙子,跟自己相比,小伙子身上的亚麻衣乾净又漂亮,只不过小伙子骨瘦如柴,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维康斯!?”
纳尔多斯一眼认出了自家大哥的儿子维康斯。
维康斯今年二十六了,去年他家里刚诞生第三位家庭成员,是个儿子,他大哥只有这一个儿子,可是大哥在村里种植小麦,一年累死累活也就勉强养家餬口,维康斯成家后几乎无法接济,所以维康斯一家的压力也很大。
“你也来交税吗?听说你到一位包税商人家里当马夫去了,怎么样?日子还过的下去吗?”
看到自己唯一的子侄,纳尔多斯脸上才挤出一抹笑意。
“啊……勉强能过活吧,虽然存不下钱,但至少我们一家五口不用挨饿了,不再需要父亲的救济,当然最重要的一点,除了盐税和劳役税,其他税我们有减半的优惠,要是没有这样的优惠,我们一家五口照样活不了,哎!”
维康斯嘆了口气,隨即他忽然小声道:“你知道吗二叔,赫尤斯和屋亚笠也来到我主人府上,他们成了奴隶了。”
“赫尤斯、屋亚笠!?”
纳尔多斯明显感到吃惊:“我有好几年没有回去了,一是没钱,二是没时间,可是赫尤斯对咱们村那一片的湖泊都熟悉,就是闭著眼都能知道从哪里摸出鱼来,他们一家仅靠捕鱼就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之一了,屋亚笠更不用说,他可是驼运队的队长,手底下有一整支骆驼队呢!他们怎么会变成奴隶?”
“真的,就是一个月前的事!”
维康斯低声道:“二叔您恐怕还不知道,罗马发生了大事,好像和那位征战东方的罗马战神伟大的庞培有关,据说有人反叛了,要推翻庞培的统治,总之那边现在很乱,战火纷飞,很多商人都远离了罗马和希腊,其中就包括了我的主人安伟达!”
“我在主人位於佩卢西姆南城,靠近皇家行宫的大庄园里,干了半年照料马匹的活计儿,除了女主人和两个小主人,从来没看见过男主人安伟达出现,直到上个月男主人带著船队从希腊而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希腊经商,这次回来,一是为了躲避希腊的战乱,二就是为了徵税。”
“主人一回来,不仅带回来大量金钱、布匹、雕塑,各种各种的奇珍异宝,还带回来许多希腊、小亚细亚那边还有罗马的奴隶,那么多人挤在庄园里,吃喝自然就成了一个问题,主人虽然有钱,但他也不会愿意花在那些奴隶身上,而我们那边两个村,正好就是主人的徵税村!”
“我家主人上个月就派人去咱们村搜颳了一番,赫尤斯和屋亚笠两家被搜了个底朝天,听说好几千德拉克马被搜了出来,那些骆驼也被我家主人徵收走了,就这,按照我家主人列出的那张可怕的税目表,他们还欠下几百德拉克马的税钱。”
“最后我听说赫尤斯家和屋亚笠家里六名不超过二十岁的孙女、侄女被充公抵债,成为了我家主人的女奴,赫尤斯和屋亚笠本人也成了奴隶,一个现在给我家主人照看湖泊、鱼塘,一个给他餵养骆驼,赫尤斯家和屋亚笠家的男人们都被税务官带走,要把他们押送到亚歷山大去修海港,那些女的则是卖给了妓院……”
维康斯一脸沉重的將村里的变故说给了自家二叔听。
而纳尔多斯听完脸色也变得更是难看,他的眼里都浮现出绝望和死气!
他呆呆的说道:“也就这样了……就这样了!村里最富裕的两户人家都成了奴隶,其他人还能过活得了吗?”
“二叔,我们到城里来是对的,至少能討口饭吃,不至於饿死,你说对吧?”维康斯年轻的面孔也有几分不安,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自家二叔,仿佛想从长辈这里得到些许安慰。
同村人一家的悲惨境遇,令维康斯心里都感到恐惧,连村里最富裕的人家都沦落到这种地步,那他呢?他的父亲呢?
一旦想到如果自己的妻子被那些收税人和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狠狠的凌辱一通,然后將其粗暴的卖给妓院,不!可能还有自己的女儿……
“不!不会的,我要好好干活,我要努力干活!”维康斯呼吸急促。
“你怎么了维康斯?別担心,没事的!”
纳尔多斯赶忙抚慰脸色变得苍白,身体都忍不住发抖的子侄。
而他们附近,那挤得水泄不通的木棚前很快传出悲切的哭喊声,以及棍棒落下的求饶声!
“想逃税?好大的狗胆!给我打断他的腿!”
“就这么些钱?你在打发乞丐吗?连国王陛下的花冠税你都吝嗇,埃及王国怎么供养了你们这群蠹虫,给我打!打完之后把他抓走,送去服役!”
哭嚎声、怒吼声以及棍棒抽打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一时间整个神庙广场都被悲戚的气氛覆盖,人们的脸色也愈显麻木。
…………
“快!快点!”
“三弟,你赶紧找到努亚多医生,请他救救父亲!”
国王的仪驾正往阿蒙拉神庙前行,带路的宦官已经一脸紧张,因为拐过弯就到神庙广场了,可他该怎么面对波提努斯大人?
就在这时,跪拜的人群中突然衝出了三名男孩,其中一个约莫二十左右的男孩扛著昏厥过去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著急的往前奔跑,另一名少年在后面推著。
男孩一边撒腿狂奔,一边朝个头只到他腰部的三弟喊道。
三弟不敢耽搁,焦急的就要直奔后方,然而下一刻却被宦官一把拉住!
宦官心头大喜,同时他怒喝道:
“大胆!”
“你们竟敢顶撞国王和公主的仪驾,还不立刻跪下,近卫兵,將他们擒下!”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父亲要死了,他快要死了,我要救我父亲!!”
三弟怒吼著挣扎著,可瘦小的他在宦官手里就像一只猴子,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於是他心头一急,张口就狠狠咬了宦官胳膊一口。
“啊!”宦官吃痛,猛的一脚踹在了少年腹部,当场將少年踹倒,少年身子弓缩如虾,痛苦的在地上呻吟,甚至还有一些银幣从少年身上洒出,掉在地上后不断旋转著,最后啪嗒倒下。
“什么事?!”
李泽与坦利尔手持长矛上前来,看到少年倒地抽搐以及地上的银幣,李泽眉头微皱。
“他、他们要衝撞国王的仪驾!按照律法,衝撞仪驾等同挑衅和冒犯国王陛下,当立即处死!”
宦官眼珠子飞转,他大声指控道。
李泽却是看了他一眼:“离阿蒙拉神庙还有多远?”
宦官一愣:“呃,拐个弯就到了!”
李泽点了点头,隨即道:
“坦利尔,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