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乃万灵之长,本就为天地所钟,虽然有时渺小如蜉蝣,却生来得天地之全气,远非普通精怪之属可比。
故而人只一旦踏上修行之路,短短几十年光阴,就能胜过精怪数百年苦修。
加上如今人道昌盛,人心匯聚,即便一些不修行的大德,也能凭一己之念,將一些妖魔给镇杀。
於是在一些精怪眼中,人就成了一种拥有大气运的生物。
只要能向人类討得一句口彩,借人气补足缺弊,就能迅速化形,使修为再度拔高。
奈何口彩好討,真心难求,精怪討封也不总是一蹴而就。
有些违心的吉祥话听著固然好,却並不能令它们在修为上有所助益。
渐渐的,就有精怪动起了歪心思,开始搞一些旁门左道。
尤其是那些天生精通幻术的妖类,更是其中翘楚。
它们习惯在夜间山林,拦住独行的人类,用幻术使人入迷,令其在有意无意之间,说出自己想听的吉祥话。
而这种討封,因为过於投机取巧,並不被天地所认可,所以消耗的其实是人类本身的气运。
倘若只是为了化形,所耗气运並不多,最多叫被討封的人倒霉个几年。
但是天道恆公,那些精怪在化形成功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与人类结下因果。
人若因此遭难,即便当时不显,冥冥中也会有恶孽加身。
时机一到,酿成杀劫,则一切都为时已晚。
將来要么被猎人捕获,要么被天敌杀死,若是哪天天道图省事,甚至一道雷霆將其劈死,也不是不可能。
故而那些討得口彩的精怪,常常会选择与人类结契,做他们的保家仙,以庇佑其平安度过那段倒霉的岁月,了结了这段因果。
但也有不讲究的精怪,从一开始就奔著邪路上来。
討封化形还不够,甚至妄想一步登天,一点也不顾忌对被討口封之人未来的影响。
所以沈元在听到狐狸问它是不是仙时,才会如此生气。
饶是他一向宽和有度的性子,这一剑劈下去,竟也是毫不留情。
狐狸大惊失色,拋了骷髏头便想逃,却不料还有一道冥冥中的因果之力,用比剑锋更快的速度,朝著狐狸方向追去。
原来道人本就身负大运,如今又渐通修行,气运愈发滔天,含怒出声时,更是不自觉带上了自悟的言灵之法。
一时间,竟似有言出法隨之威。
天道受其感应,当即降下一道敕封,不过封的不是仙,而是“der”。
那狐狸刚逃至大殿中央时,后背就已经开始一阵阵的发凉,心臟更是噗噗乱跳。
兽类灵觉敏锐,虽不清楚身后追来的是什么,却也知道不躲要倒大霉。
当即一个急停,突又向左折返。
倘若是一般人,此刻恐已叫它逃脱了,可追它的乃是天道,这又如何能躲?
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狐狸一个还未化形的精怪,几乎只是一个须臾,就已被那一道天道之力击中后心。
“啊——!!!”
狐狸发出一声尖利惨叫,几乎响彻整座大殿,然后就有一团黑气从体內生出,將它包裹,隱约间才能让人瞧见內里的情形。
“大姐!”
另一只狐狸怪叫一声,原本都已经逃到门口,却突然停下步子,转向中间那团黑气扑去。
“噗”的一声,空中好似生出一层无形屏障,狐狸撞了个结实,连犬牙都掉了一颗。
沈元亦是大惊,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当下定睛瞧去,便见黑气之中,狐狸的身形开始渐渐融化,然后又似被一张无形大手,迅速捏合成另外一种生物。
“真……真化形了?”
道人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主要这声“der”,它纯粹就是个口癖啊!
他是真没想过天道会响应,更没想过狐狸会变成一个“der”。
再说这“der”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啊!那特么得问东北老哥!
万一是个褒义词,自己不得完蛋?
“大姐!”
“大姐!”
狐狸连撞两次,依旧不得寸进,反而將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发出一阵阵愈加悽厉的哀嚎。
突地,它似想到什么,一个扭身,瞳中绿光陡然大盛,旋即四足蹬地,露出尖锐的爪牙,怪叫一声,就那样猛得朝沈元扑来。
它竟是將自家大姐的变化,视作是道人在搞鬼。
“放开我大姐!”
那狐狸来势奇快,身形矫健非常,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沈元身前,旋即高高跃起,利爪便已朝著对方脸上抓去。
道人自也不会惯著它,木剑横挡,接著斜斜一劈,就听一声“唧唧唧”的痛嚎。
狐狸整个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又滑落下来。
“咦?”
沈元看了那狐狸一眼,见它四肢瘫软,气息衰落,却丝毫没有晕过去的意思,忽地心中微动——自己无往不利的神剑,这次竟然未能將这狐狸劈晕,真是奇也怪哉!
“啊——!!!”
黑气中,惨嚎声愈发剧烈,墙边狐狸的眼角亦有泪珠滚落。
“大姐!”
它低低的唤了一声,心中又悔又痛,咻忽间,眉梢一动,身上散去的力气,不知何时竟又恢復了过来。
狐狸不动声色朝道人方向看去,见对方正一动不动盯著大殿中央,锐爪立时从肉垫中根根弹出,身子也悄悄调节成可以隨时扑击的状態。
只要能將这道人挟持住,一定可以逼他放了自己大姐!
狐狸心念一动,趁著道人出神的功夫,竟再一次如闪电一般扑来。
道人只觉眼角黑影一闪,转头望去,登时瞪大了眼睛,面露错愕。
那狐狸虚弱的时长居然比羚牛短了一大截!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对方尖锐利爪划过半空时,闪过的道道寒光!
劲风袭面,道人明显闪避不及,倒退两步,身形一个不稳,直接向后跌去。
“汪!”
就在这时,大殿竟又凭空响起一阵高亢的啸叫,接著便有一道灼热气息,如江河决堤一般,向著这边涌来。
道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狐狸就已经摔落在地,一动不动,竟是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
再低头一瞧,对方左侧油亮的皮毛上,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蜷曲一片,发出阵阵糊味。
沈元不用猜,便知是谁救了自己。
转头望去,果见羚牛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趴伏在地,一副虚弱的模样!
“好牛兄!”沈元眼睛一亮,忍不住夸了一句。
“汪!”
牛儿动了动耳朵,回应的声音有气无力。
恰在这时,大殿中间那团黑气也是悄然散去,一只狐狸砰的跌落在地,气息奄奄。
想来天道也觉得这“der”太过抽象,变了半天变不出来,乾脆又將狐狸恢復原状。
只是这一来一回,它都要经受一次挫骨削皮之痛。
闹到最后,虽然还是原样,却也已经元气大伤,再无任何反抗之力了。
沈元眉毛一挑,手持木剑,先將两只狐狸各劈了一刀,这才拎起脚边狐狸的后脖颈,將之扔到它大姐身边。
道人寻了把椅子,大马金刀端坐在两只狐狸身前,眼神如刀似剑,在它们身上扫来扫去,骇地两头畜牲瑟瑟发抖,却是连声都不敢出。
“没死吧?没死就起来回话!”沈元淡淡开口,目光扫向狐狸大姐。
这是一只赤黑相间的狐狸,体型修长健美,额前点缀著一撮白毛,似是颇有灵韵。
只不过因为被强行变化了两次,神气大减,浑身毛色有些晦暗。
相比之下,另一只狐狸就长的就有些磕磣了,毛色驳杂不说,还是个短身,一点也看不出属於狐狸的狡猾。
“道爷饶命,道爷饶命!”
那狐狸大姐听到沈元问话,竟学著人的模样,趴地磕起头来,长长的狐嘴里,发出尖细的声音,怎么瞧怎么诡异。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道爷,如今已经领教了道爷的神通,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元冷笑一声,只任它磕头,半晌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狐答道:“小的叫胡大姐!”说完,又转向另一边的狐狸,“这是我妹子,名叫胡小妹。”
名字取得倒是省事!
沈元吐槽一句,忽地轻哼一声,掀起眼皮,淡淡问道:“说说吧,今晚怎么回事?为何要闯我宫观?”
胡大姐闻声一颤,不敢直视道人,只得低下脑袋,期期艾艾道:“道爷容稟,小的本是这临泉山中土狐,十年前开了灵智,此后日夜勤修,却始终化形不成,心急之下,才失了分寸,想找人求一道口封……”
道人冷笑:“本事不大,心却不小,你那是討口封吗?你那是想害道人的性命!”
胡大姐立时面露惊慌,伏地顿首,哀泣道:“道爷饶命,小的只是一时贪心,如今已经吃了教训,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问你,你们是何时找上道人我的?”沈元冷冷扫了它两眼,又道,“还有,我家牛儿今日身体不適,可也是你们故意为之?”
胡大姐立时颤巍巍出声:“回稟道爷,小的和妹子是四天前下山,来到道观附近,原是想寻个庇佑,不知怎么的,被您那牛嗅到气味,日日刨我等的洞府。小的无奈之下,便餵它吃了些月草……”
“月草是什么?”道人好奇。
胡大姐答道:“好叫道爷知晓,月草乃我狐族特有的草药,只因这世上狐类眾多,似咱门杂狐一脉,天生气息驳杂,若要增长修为,便需拜月修行,而只有食用月草,才能接引天上太阴之气下降……”
沈元眉头一蹙:“倘若不是狐族,吃了月草会怎样?”
“月草含有至纯阴气,本身就十分契合妖族,吃了月草相当於人类吃了大补之物……只是其他妖类,远不如我狐族炼化的快。”顿了顿,胡大姐语气带著几分委屈,“故而我等从来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伤害道爷您的牛,只是多餵了些月草,好叫它花些时日消化,不要老是来寻我等的麻烦罢了。”
道人看了一眼羚牛,转而问道:“你刚才说下山寻庇护,这又为什么?”
胡大姐道:“道爷有所不知,这临泉山上,前段时候来了一只妖鬼,修为高深莫测,已吃了我们不少同道,连山君都被打伤。似我等这种为化形的小妖,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为了活命,只能逃往山下。”
“刚好我们曾经听山君说过,山下有座道观,似乎颇有灵应,连它都靠近不得,这才寻了过来……”
沈元神色不变:“既是来寻庇护,那怎么又打上道人我的主意?”
胡大姐闻言,却突地哀声哭了起来:“那日妖鬼杀来,姥姥也受了重伤,是借了涂山法隱匿了山门,才堪堪保住性命。我和妹妹逃难下山后,原是想討个口封,化了人形,躲进镇上,借人道之气庇佑。料想那妖鬼就算再厉害,也绝不敢在人间大开杀戒。”
“只是昨日,我等忽见道观之上,似有风云际会,此乃蛟龙得水、凤鸣朝阳之相,兴则必有潜龙將出。而这样的人物,无一不身负世间大运,有敕令封神之能。小的这才临时起意,想討个狐仙做做,好回去將姥姥给救出来……”
沈元沉默片刻,忽地冷冷出声:“那你可曾想过,倘若掠运过甚,道人我將是怎样的后果?”
胡大姐不觉垂下脑袋,泪如雨下,道:“原是我想的太过简单,似道爷您这样的人物,本就是天地宠儿,远非我等贱类可以肖想算计。此事我亦无话可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沈元眉毛一挑。
胡大姐顿首再拜:“此事皆是我一狐的主意,只我这妹子懵懂无知,也是被我强拉过来,小的固然死不足惜,但还请道爷怜它修行不易,能够放它一马。”
“哇……大姐!大姐!”
它话音刚落,旁边的胡小妹突然醒转过来,开始放声大哭。
“小妹!”
胡大姐连忙上前,伏在胡小妹身上,身躯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將其护住。
道人面无表情地看著,深知狐性奸诈的他,自也不会相信这一面之词,於是他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胡大姐的猛地抬头,眼睛陡然亮起。
却见沈元唇角一弯,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胡大姐一颗心隨他话语七上八下,这会儿又一下子狠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