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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晨星病院与非理性界
    病歷的扉页,写著一行娟秀却冰冷的小字:
    姓名:陈夜。
    诊断结果:知识型妄想症。
    危险等级:高。
    陈夜合上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最后一页,精装封面发出微弱的声响,在这间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老旧的黑框眼睛,落在窗外。
    外面阳光正好,但在他眼中,那片天空总蒙著一层不易察觉的、流动的灰色薄膜,仿佛世界是一幅未乾的油画,隨时会滴下扭曲的顏料。
    这里是晨星精神病院,坐落於深山,与世隔绝。
    官方记录里,它是治疗重度精神疾患的特殊机构。
    但对陈夜而言,这里是囚笼。
    他因为能“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墙壁上渗出的黑色粘液,路人肩膀上蹲著婴儿幻影——被当作重度妄想症患者送了进来。
    他试图解释,但每一次理性的辩解,在医生看来都是病症加深的证明。
    於是,他学会了沉默,將自己埋进哲学的故纸堆,试图在其中寻找世界的终极答案,或者说,寻找一个能解释自身经歷的哲学框架。
    “……康德將世界划分为『现象界』与『物自体』,我们所能认识的,只是经由我们先天认知形式加工过的现象……”
    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书页上冰冷的文字。
    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鎧甲。
    唯有在严密的逻辑合思辨中,他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荒诞,確认自身理性的存在。
    然而今天,理性似乎有些失效。
    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书页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动。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铁锈混动腐败糖果的甜腻气味,这是他“犯病”的前兆——通常意味著某些“东西”要出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感知的错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逻辑的崩塌。”
    他对自己说,这是他与疯狂对抗的座右铭。
    就在这时,病房的铁门传来异响。
    不是护士送药时轻快的敲击,也不是医生查房时规律的脚步。
    那是一种……咀嚼声。
    厚重的金属门扉,正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从边缘开始扭曲、溶解,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啃食。
    门上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如同血肉般的质地。
    陈夜猛地站起身,书掉在地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的擂动,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带著一种冰冷的审视。
    “认知扭曲……”他低语,向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三级夜魘,『眾哭墙』。”
    门外,熟悉的医院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蠕动的、由无数张痛苦尖叫的人脸构成的肉色墙壁。
    那些面孔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哀嚎,它们互相挤压、融合,散发初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
    灰色的、代表“失语”的领域正从门洞扩散开来,病房內的声音迅速被抽离,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绝对的静默,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恐慌。
    就在陈夜感到自己的存在也开始模糊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静默,在他身后响起。
    “你的『业障』还没发作吧?读书人。”
    陈夜回头,看到隔壁病房的女孩,林素。
    她穿著蓝白条纹的病號服,倚在连通两间病房的內门框上,指尖跳跃著一簇苍白色的、毫无温度的火焰。
    火焰映照著她略显苍白色的脸,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出鞘得剑。
    陈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弯腰捡起地上得《纯粹理性批判》,快速翻到某一页,声音因领域的压制而有些沙哑:“康德认为,物自体不可知,但我们能通过先验范畴构建现象世界……”
    他像是在宣读某种咒文。
    隨著他的话语,书本上相关的句子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初微光。
    他抬手,向前一指——並非指向那哭墙,而是指向哭墙与他之间那片被扭曲的“空间”本身。
    一股无形的、带著绝对“理性”框架的力量斩过。
    那面由疯狂与痛苦构成的哭墙瞬间凝固,无数张人脸的表情僵住,它们的结构在“物自体不可知”这一绝对理性命题的衝击下,发生了逻辑上的崩解,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开始软化、坍塌,最终化为一股带著恶臭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走廊恢復了原状,只是门上那个被啃噬的不规则破洞,证明了刚才的一切並非幻觉。
    声音重新回到世界,陈夜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遗蹟远处隱约传来的、真正的医护人员的话音。
    “暂时没有。”
    他这时才回答林素的问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只是刚才读到『先天综合判断』,在我脑子里吵个不停。”
    林素指尖的火焰悄然熄灭,她撇了撇嘴,走到门洞前,检查著那扭曲的金属边缘:“小心点。知识用多了,你会比外面那些东西,疯得更彻底。”
    她得语气带著一种习以为常得淡漠,仿佛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陈夜没有反驳。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层无形的“薄膜”。
    在普通人眼中,那是美丽的山景。
    但在他,以及像林素这样的“病人”眼中,那层薄膜之外,是“里世界”——夜魘域与现实世界交叠的灰色地带,是滋生疯狂的温床。
    而这座晨星病院,就建立在两个世界最薄弱的交界点上。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轻声问,像是在问林素,也像是在问自己。
    林素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著走廊:“诊所,监狱,坟墓……或者,前线。隨你怎么定义。”
    她顿了顿,终於转过头,那双燃烧过火焰的眼睛直视著陈夜,“重要的是,从你『看见』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守夜人』了。要么在这里学会如何活下去,要么就像刚才那些东西一样,变成彻底的疯狂。”
    她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內门轻轻关上,留下陈夜一人。
    陈夜沉默地站立良久,然后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刚才引动“书中剑”时,那冰冷而锋利的触感。
    那不是幻觉,那是他必须支付的“业障”——使用“相性”力量必须承受的代价。
    直视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低语,试图扭曲他的认知。
    他低头,看向窗外那看似正常的世界。
    “如果疯狂是唯一的理性,”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那我便用著满腹的经论,为这人间……守一夜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