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活著,是为了吃饭;有些人吃饭,是为了活著。
而在六院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吃饭有时候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著。
早自习铃声还没响。
我们几个伤员一进教室,整个班级瞬间安静了两秒。
紧接著,是一片譁然。
就像我们是打了胜仗归来的將军。
刚一进门,目光就全聚集了过来。
特別是那帮住宿生,眼神复杂。
三分敬畏,七分兴奋。
昨晚那一架,动静太大,盖是盖不住了。
屁股刚挨著板凳,伤口疼得我一咧嘴。
还没等我调整个舒服姿势,几个女生就围了上来。
“浩子,听说昨晚打疯了?”
白妹眨巴著眼,一脸的求知若渴:“女寢那边都听见动静了,可惜看不著现场。怎么样?咱们班男生上了没?”
我瞥了她一眼。
这娘们是不是眼瞎?
老子脸上这青一块紫一块的,是早起画的烟燻妆吗?
陈涛那空荡荡的座位,她是选择性失明?
“没上。”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们在寢室里绣花呢,外面的动静那是大家放鞭炮庆祝国泰民安。”
白妹一愣,伸手推了我肩膀一下:“去你的,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这一推,正好按在我淤青上。
嘶——
这他妈酸爽。
劲道!
“哪能啊!”
益达这货最憋不住话,立马凑过来,满脸嘚瑟。
“白妹你是不知道,昨晚那场面,说是尸横遍野都不为过!几百號人啊!大三那帮孙子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最后怎么著?还不是被咱浩哥…”
“咳!”
我咳嗽了一声,眼神冷冷扫了过去。
益达到了嘴边的“单刀赴会”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眼珠子一转,訕訕改口:“被浩哥他…那个,用高尚的品德给感化劝退了。”
祸从口出。
这种事,私底下传那是威名。
摆在檯面上说,那就是罪证。
学校还没定性呢,这时候把自己塑造成战神,是嫌处分来得不够快?
白妹显然不信,瞪大了眼睛:“品德感化?几百號流氓讲道理?你们男寢什么时候这么文明了?”
“那可不。”
我从课桌里摸出书本,翻开:“我们主打一个以德服人。”
“切——”
周围一片嘘声。
前桌的林思思转过身,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她反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双总是带著点傲气的眼睛,在我脸上那些伤口上转了一圈。
似笑非笑。
“挺威风啊,刘浩杰。”
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
“怎么没让人给报废了啊?我还想著你要是住院了,都没人让我抄作业了。”
“你还知道写作业呢?”
我嬉皮笑脸地凑近一点:“不过,主要还是捨不得你。我要是报废了,谁来负责你的精神文明建设?谁来填补你空虚的內心?”
“呕——”
林思思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转头对同桌说道:“汤汤,你看这人,臭不要脸的劲又上来了,肯定是昨晚没被打够,脑子里的水还没晃出来。”
小汤正低头看著书。
闻言抬起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整个人显得乖巧又温柔。
她看了看我嘴角的伤,又看了看我那副没正行的样。
嘴角微微抿起一个弧度。
没说话。
上课之后,人群作鸟兽散。
刘文主动跟我搭起了话。
“昨天你们被带走之后,有个老师,领著大三那帮人跑圈去了。折腾到了后半夜,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
我看他脸上洋溢著的幸灾乐祸,心中长嘆一口。
就这?
原本以为至少得来个全校通报批评,或者直接把带头的扭送派出所。
结果就只是大半夜跑个圈?
这惩罚力度,跟罚酒三杯有什么区別?
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
法不责眾。
昨晚那场乱斗,牵扯了大一、大二、大三好几百號人。
要是真一个个查,一个个处分,这六院估计得空一半。
那点可怜的就业率,还要不要了?
只要没死人,那就是学生之间的“摩擦”。
內部矛盾內部解决,一旦报了警,性质就变了,校领导的乌纱帽也得跟著晃三晃。
经过一节课的发酵,昨晚那事算是在班里彻底传开了。
在住宿生眼里,我的声望算是水涨船高,隱隱成了头號猛人。
但在某些走读生眼里,我无异於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对我这位六院必吃榜,有些人那是跃跃欲试。
下课去厕所的时候,后门被堵了。
几个男生歪歪斜斜地站在那。
为首那个叫国豪,个子不高,脾气不小,整天豪横的不行。
“挺牛逼啊,刘浩杰。”
他眼神阴鷙,上下打量我:“听说昨晚拿刀给猴子都逼退了?你们这周末过得挺热闹啊?”
这傢伙跟李飞一个德行,都是林山本地升上来的。
平时在班里就一副“老子是地头蛇”的架势。
我没打算理这帮烂人。
但他们显然不这么想。
国豪直接搬来张凳子,背靠著门坐下,一条腿蹬在门框上。
那意思很明显:要么打过去,要么钻过去。
我看了看他那条腿,转身离开,选择了走前门。
“切,怂货。”
身后立刻传来一声冷笑:“我看啊,也就那么回事,吹出来的牛逼。”
我头也没回。
国豪这帮人,大概率跟三十二社那帮人也有牵扯。
这是昨晚错过了大戏,今天打算在我这找补回来呢。
內忧外患啊。
这破学校,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广播里就传来了令人烦躁的电流音。
“全校师生请注意,全校师生请注意,马上到操场集合。重复一遍…”
操场上乌压压的一片人头。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头顶暖洋洋的。
昨晚那个在宿舍楼下大发雷霆的年轻男老师,此刻正站在升旗台上。
他没穿那一身刻板的行政夹克,反而穿了件花哨的外套。
领口敞著,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像个老师,倒像街头上的小混混。
他手里拿著话筒,目光扫过台下几千名学生。
原本嘈杂的操场,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场大会是为了昨晚而开。
都好奇,校方到底要怎么处理这场几百人的群架。
“各位同学早上好。”
台上的男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痞气。
“虽然我很不愿意,但校方那帮老头子非得让我这个刚进学校八年,还算是比较『稚嫩』的老师上台来讲几句。”
男人耸了耸肩:“这会台下肯定有同学心里在骂了:这逼养的三四十岁了还在这装嫩,真够不要脸的。”
台下爆发出一阵鬨笑。
原本严肃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了不少。
站在我旁边的益达也乐了:“这老师说话有点意思啊,什么路子?这么野?”
我眯著眼盯著台上。
这是个高手。
先自黑,拉近距离,卸下学生的防备心。
这手段,比老金那种上来就狂喷口水的段位高多了。
“相信大家来六院之前,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传言。什么乱啊,差啊,流氓学校啊。”
男人拿著话筒,在台上踱著步子:“其实我也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教学楼对面那栋红砖斑驳的老楼。
“当年被分配来这破学校的时候,我心凉了半截。那时候学生们还在那上课。我一看,心想完了,这他妈是人待的地方吗?”
台下又是一阵轻笑。
敢在全校大会上爆粗口的老师,这还是头一个。
“就连教工宿舍都是几人一间。那时我还是个儒雅的知识分子,我討厌在看书的时候旁边有其他老师一直走来走去。为了分配到一个单人宿舍,我没少跟老校长拍桌子。”
男人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陷入回忆。
“可是后来啊,待的时间长了,我发现这破地方也有意思。”
“再简陋的宿舍里,也有老师为了第二天的授课精心准备;再糟糕的环境下,也有学生在挑灯夜读。”
“你们说,他们这是为了什么?”
他的话,让原本欢笑的气氛逐渐稀疏。
风吹过树梢,哗啦啦作响。
“为了对得起『老师』这个称呼,更是为了自己。”
男人停下脚步,满脸的敬意。
“张老师、刘老师、贺老师…他们都为教育事业奉献了大半辈子,头髮都白了。跟他们比,我確实还很稚嫩。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老师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过来人,一个老大哥的身份,跟你们聊聊。”
“早些年读书的时候,我跟在座的各位一样。是个混世魔王。”
“打架、逃课、抽菸、泡妞,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谁都不服。”
“所以我特理解你们。”
“也理解昨晚那帮热血上头的少年们。把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脚下,把所谓的规矩撕得粉碎。多帅啊?多酷啊?是不是?”
没人敢接话。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被这几句话说得躁动不已。
“但是——”
男人话锋一转,提高了音量:“后来我发现,那不是酷,那是蠢!”
“真正的帅,真正的酷,是悬崖勒马!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是你有能力把刀插进別人的胸口,但你选择了收刀入鞘!”
“所以我回头了。我考研,我当老师,我就想告诉所有人,只要我想做,老子就能成!我也相信,你们也能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
砸在每个人心头。
男人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激昂转为冰冷:“当然,理解归理解。不代表学校就能包容你们这种行为。昨晚的事,必须有个交代,这是校方的態度。”
“有时候咱们大家真是该绷紧脑海中那根弦,庆幸的是好在昨晚没出什么大事,要真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当的起?”
他的目光越过千百人,投向大三队伍的最后方。
那里站著一群人。
姿態懒散,仿佛这学校的规矩跟他们无关。
“海鸥,你担得起吗?”
全场譁然。
所有的目光都顺著男人的视线看去。
海鸥。
这个名字在六院,如雷贯耳。
代表著学生这方绝对的权威,三十二社的领班人,也就是所谓的社长。
由於距离太远,又隔著人海,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隱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哪怕面对全校师生的注视,依然纹丝不动。
男人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掛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我对大三的要求不多,就一个,別影响其他人。”
“至於大一的新生们。”
他看向我们这边。
“要求也只有一个:希望將来某一天回想起来,你们不会对自己有所愧疚。”
“行了,废话不多说。耽误大家这么多时间,散会吧。”
说完,他把话筒隨手一扔,双手插兜,瀟洒转身下台。
短暂的死寂后。
操场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我们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陈伟。
这是个真正的狠人。
而在六院,狠人,总是值得尊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