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一百六十二章:逻些定策,雪骑东出
    逻些,布达拉宫。
    高耸的宫殿依山而建,在高原炽烈纯净的阳光下,红白相间的墙体与金色的法轮、宝幢交相辉映,散发出一种与长安皇城截然不同的、糅合了宗教神圣与世俗王权的庄严与神秘气息。
    宫內,经幡低垂,酥油灯长明,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酥油与藏香味道。
    一间铺著华丽藏毯、陈设著金银器皿和唐卡壁画的议事厅內,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正端坐於上首的狮皮宝座之上。
    他年约三旬,面容因高原阳光与风霜而略显黝黑,但轮廓分明,鼻樑高挺,一双深邃的眼睛开合之间精光闪烁,既有统御高原的雄主威严,也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
    他並未穿著厚重的皮裘,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锦袍,外罩一件镶有宝石的坎肩,头戴金丝宝冠,气度非凡。
    下首,分別坐著大相禄东赞,以及刚刚从长安日夜兼程赶回的赞婆。禄东赞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是松赞干布统一高原、制定律法、改革內政的最重要助手,以智谋深远、善於外交著称。
    此刻,他正凝神倾听著儿子赞婆详细稟报在长安两仪殿与大唐皇帝李世民交涉的全过程,以及双方达成的“协议”。
    “……那唐国皇帝李世民,开出的条件便是如此。”赞婆恭敬地说道,並奉上了与唐廷初步议定的文书副本,“需我吐蕃先遣军袭扰吐谷浑,证明实力与诚意,方可获得边市优惠及后续联兵资格。
    至於和亲……需助其擒杀逆酋杨恪,或攻破偽都龙城,方肯以公主下嫁。”
    松赞干布静静听完,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只是手指在宝座扶手上轻轻敲击著,目光投向禄东赞:“大相,你以为如何?”
    禄东赞抚著花白的鬍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赞普,李世民此议,看似苛刻,实则暴露了其內心的虚弱与焦灼。
    他將和亲与擒杀杨恪这等几乎不可能之事掛鉤,既是因为捨不得公主,更因为……他对能否独自平定北疆,已缺乏十足信心,故欲以此重利,诱使我吐蕃为其火中取栗,分担压力,甚至充当先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然而,这也正是我吐蕃的机会。
    东方两强相爭,正如两头猛虎互噬,无论谁胜谁负,都將元气大伤。我吐蕃置身事外,固然可暂保平安,但强邻终究是强邻。
    一个大一统、恢復元气的大唐,或是一个吞併了大唐北疆、愈发强盛的『大业』,对我吐蕃而言,都非福音。”
    松赞干布微微頷首:“大相之意,是当介入其中?”
    “非但要介入,更要巧妙介入。”禄东赞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吐蕃的勇士,不能白白为唐人流血。我吐蕃的利益,必须在此番变局中,得到切实的保障与扩大。”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在一旁的巨幅羊皮地图前,地图上粗略勾勒著吐蕃、吐谷浑、大唐、以及新出现的“大业”疆域。
    “赞普请看,”禄东赞的手指划过吐谷浑地区,“此地部落林立,向为唐、蕃及各方势力爭夺之缓衝。
    其中不乏与我吐蕃暗通款曲者,亦有心向大唐,或观望风色者。此次借李世民之请,我吐蕃正可名正言顺,陈兵於此!”
    “陈兵?”松赞干布目光一闪。
    “正是!”禄东赞语气坚定,“一可,清理、震慑吐谷浑境內不驯之部落,將此地真正变成我吐蕃东出之前沿与屏障。
    二可,就近观察、试探那『大业』偽朝之虚实。其军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精锐?其主杨恪,究竟是何等人物?
    三可,向李世民展示我吐蕃之军威与决心,迫使其在边市、乃至其他方面,做出更多让步。”
    “至於那『擒杀杨恪、攻破龙城』之条件……”禄东赞嘴角泛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那不过是悬掛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让李世民觉得他始终掌握著主动罢了。
    我吐蕃出兵,自然要择机而动,趋利避害。若有机可乘,能给予那杨恪重创,甚至分得一杯羹,自然最好。
    若事不可为,或唐军自身便已溃败,我吐蕃亦可及时抽身,甚或……转而与那杨恪谈谈。”
    “大相是说,两头下注?”松赞干布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非是下注,而是为吐蕃谋求最大之利益与安全。”禄东赞纠正道,“赞普,如今之势,唐与『大业』,皆是庞然大物。
    我吐蕃暂不宜与任何一方彻底为敌,亦不应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任何一方。陈兵边境,保持强大的武力存在与高度的战略主动,方是上策。
    让他们去斗,我吐蕃则可坐观其变,待价而沽。无论最终是唐胜,还是『大业』存,一个被严重削弱的东方邻居,对我吐蕃而言,都是好事。
    而我吐蕃在吐谷浑的存在与影响,必须藉此机会,大大加强!”
    松赞干布听完禄东赞鞭辟入里的分析,沉默良久。他年轻的脸庞上,闪烁著雄心与谨慎交织的光芒。最终,他缓缓点头,做出了决断:
    “大相所言,深合朕心。我吐蕃,不能坐视东方出现一个无法制衡的巨兽,亦不能將国运繫於他人之手。”
    “赞婆。”他看向自己的使者兼將领。
    “臣在!”
    “朕命你,即刻返回长安,正式回復李世民:吐蕃,同意其条件。我吐蕃大军,不日將东出青海,陈兵吐谷浑边境,择机袭扰『大业』侧后,以应天可汗之约!”
    “臣遵旨!”赞婆肃然领命。
    “论钦陵。”松赞干布又看向侍立在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论钦陵。
    “臣在!”论钦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朕命你为东征先锋大將,统率我吐蕃最精锐的五千『古拉』骑兵,並可节制青海、苏毗等地附从部落兵马,合计万骑!”
    松赞干布的声音充满威严,“你的任务,不仅是袭扰。要像雪山上的岩羊一样,机警地观察;要像扑食的金雕一样,凶狠地出击!摸清『大业』军的底细,打击其羽翼,在吐谷浑,为我吐蕃,立下根基!”
    “记住,你的刀,为吐蕃而挥!你的眼,要看清东方的每一丝变化!朕与大相,在逻些,等你的消息!”
    “臣,论钦陵,誓死完成赞普之命!为我吐蕃,开疆拓土!”论钦陵激动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松赞干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远方连绵的雪山,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了东方那片即將燃起更烈战火的大地。
    “让我们的勇士,去吧。让东方的两头猛虎知道,雪域的雄鹰,已然展翼。这天下的棋局,该有我吐蕃一席之地了!”
    决议既下,吐蕃这台高原战爭机器,开始隆隆启动。
    逻些的宫廷信使,携带著赞普的正式国书,与赞婆一同,再次踏上了东去长安的道路。
    而在青海湖畔,无数的帐篷如同雪莲花般绽放,蹄声如雷,刀弓映日。以论钦陵为统帅的万骑吐蕃精锐,正在迅速集结,厉兵秣马,准备向著吐谷浑,向著那个新生的“大业”王朝的西部边境,汹涌东出!
    雪域的苍狼,终於亮出了獠牙,加入了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血腥的盛宴。
    东方,龙城。
    大业皇帝杨恪案头,关於吐蕃动向的密报,也隨之变得更加频繁与紧迫。
    “万骑……陈兵边境……”杨恪看著最新情报,嘴角的冷笑愈发冰寒,“松赞干布,禄东赞……倒是好算计。 想当渔翁?也得看看,池子里的鱼,让不让你们安稳垂钓!”
    他提起硃笔,在军报上批示:
    “令杨宗义、赵云所部,按既定方略行事。吐蕃人若敢越雷池一步,便给朕,狠狠地打!打到他们记住,北疆,是谁的天下!”
    东西两线,暗流汹涌,战云密布。一场涉及三方、乃至更多势力的大博弈与大廝杀,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