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部队家属院的路上,吉普车开得平稳。
王若雪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软乎乎的。
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终於忍不住开口:“若雪同志,杨顾问准备的这些东西,可真不少。”
“他一向这样。”王若雪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想得总比別人多几步。”
“可不是嘛。”小李感慨,“师长以前就常夸,说杨顾问年纪轻,可办事老成,考虑问题周全得像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今天这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王若雪没再接话,只把怀里的木盒抱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杨平安为什么要准备三份相同的礼物,又为什么要单独给她爸妈备一份特別的。他是在用最实在的方式告诉她父母:他看重自己,也敬重她的家人;他不仅有这份心,更有把心意落到实处的细致和担当。
这种沉默却厚重的体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安。
车子驶进部队家属院,稳稳停在王家小楼门前。
何洁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看见车来,快步迎上来。
“若雪!可算回来了!”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里全是关切,隨即注意到小李正从车上搬下来的三个大竹筐,“这是……”
“妈,是平安哥让带的。”王若雪接过话,“这份是给咱们家的,那两份是给他大姐和二姐家的。”
何洁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紧接著化作浓浓的讚许。
“这孩子……”她喃喃一句,转头便招呼小李,“李同志,麻烦你跑一趟,把这两筐给春燕和夏荷家送去。就说她们弟弟捎来的。”
“是!”小李利落地敬礼,搬起竹筐去了。
何洁和女儿一起把留给自家的那个竹筐搬进屋。掀开荷叶,里头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水灵灵的黄瓜、红彤彤的番茄、嫩生生的青菜,还有一大包油纸裹得严实的肉乾,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踏实。
王若雪又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木盒放到桌上,打开盒盖。
最上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是杨平安工整有力的字跡:
王师长、何阿姨:
药酒每日一小盅即可,切勿多饮。
养顏膏早晚洁面后薄涂。
蔬菜瓜果请儘快食用,肉乾可存放。
平安敬上
纸条下面,是两坛用红泥封口的药酒,坛身素净,却透著一股沉静的气韵。旁边是两个青瓷小罐,里头装的正是养顏膏。
何洁拿起一罐,轻轻揭开盖子。一股清雅馥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不浓不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这香味……真特別。”她抬眼看向女儿,眼里满是动容,“平安这孩子,太有心了。”
“他一直这样。”王若雪轻声说,“对谁都真心实意,做事从不含糊。”
“何止是不含糊。”何洁把罐子仔细盖好,若有所思,“他是知道什么东西该送给什么人,什么时候送,怎么送最妥当。这份心思,这份分寸感……难得。”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师长推门进来,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额上还带著薄汗,看样子是刚晨练回来。
“若雪回来了?”他一眼看见桌上的东西,“这是……”
“平安让带的。”何洁把纸条递过去,“你看看。”
王师长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又抬眼看了看桌上的酒罈和瓷罐,沉默了片刻。
“药酒我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某种深沉的感慨,“当年老爷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就是靠这个拉回来的。这东西……金贵。”
他的视线落在养顏膏上:“这个……”
“我试试。”何洁接话接得自然,眼里已有期待。
王师长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何洁刚倒的茶喝了一口,这才看向女儿:“若雪,你这些年对平安的心思,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他能送你爸这么金贵的药酒,送你妈这么用心的养顏膏,就说明他对你也有这份心。你这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但有些话,爸还得说——”
“我知道,爸。”王若雪在他身边坐下,神情认真,“平安是咱们看著长大的,人品、能力,在同龄人里都是拔尖的。你跟他相处,我和你妈都乐见其成。”
王师长拍了拍女儿的手,“不过,平安现在的位置,看著风光,实际每一步都得走得稳当。你们俩的事,不急,慢慢来。但绝不能影响他的工作,更不能让人说閒话,说他靠的是我王家的关係。”
“我懂。”
“懂就好。”王师长脸上露出笑容,“不过,平安今天这份心意,爸收下了。你回头告诉他,下次来,人来了就行,別再带这么多东西。”
“嗯。”
正说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杨春燕和杨夏荷一前一后进来了。
“何阿姨!”杨春燕笑容爽朗,“平安让带的菜我们收到了。”
杨夏荷也跟著接话,“听刚刚送菜的小李说,若雪妹子回来了,我们姐俩过来看看。”
何洁笑著招呼她们坐下,又去沏茶。四个女人围坐在客厅里,很快便聊开了家常。王师长见状,笑著摇摇头,端起茶杯回了书房。
聊著聊著,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杨平安身上。
“平安这孩子,真是没得挑。”杨春燕感慨,“实心实意对所有人好。”
“可不就是嘛。”杨夏荷语气里满是骄傲,“在我们家,平安就是主心骨。有他在,大家心里都踏实。”
何洁安静地听著,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心里却越来越透亮。
她知道,女儿选的人,错不了。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976厂。
杨平安坐在技术科会议室里,神情专注。
对面是总装来的赵处长,桌上摊著一份封面印著“绝密”字样的文件——《猎鹰项目初步需求》。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亮白的光斑。
杨平安听著赵处长阐述项目背景和技术难点,脑海里却有一瞬间的走神:那份礼物,现在应该都送到了吧?王师长看到药酒会想起老爷子的事吗?何阿姨喜不喜欢养顏膏的香味?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既表达了心意,又没有过分张扬。既展现了诚意,又恰当地保持了分寸。
更重要的是——他让王师长看到了他的担当和细致,看到了他不仅有能力,更有处理人情世故的成熟。
这些,都是通往未来不可或缺的东西。
“杨同志?”赵处长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赵处长,您说。”
“关於『猎鹰』的初步设想,有方向了吗?”
杨平安的目光落回桌上那份文件。那些在旁人看来近乎苛刻、甚至不可能的技术指標,在他眼中却像一副等待破解的棋局,每一步都有脉络可循。
“有了。”他抬起头,眼神清明而坚定,“三天后,给您初步方案。”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正好落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属於技术人员的专注和锐利,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从容,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將重任扛在肩上的静气。
就像他准备那些礼物时一样——周到细致,默默付出,却又举重若轻,一切都妥帖得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