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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匯报与暗线
    翌日,去军区匯报的路上,杨平安骑得很慢。
    车轮碾过县城主干道时,他看见街边的变化——供销社门口排的队比往常长了,有人手里捏著油票、布票,踮脚往柜檯张望。肉铺已经掛出“今日售罄”的木牌,才上午十一点。
    几个戴红袖章的学生在路口贴大字报,浆糊刷子在墙上“刷刷”响。標题是大红的《破四旧,立四新》,墨跡未乾,顺著砖缝往下淌。
    杨平安没停,但余光扫过时,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寸。
    他拐进了物资局家属院,两旁是老式青砖房,墙根长著青苔。第三家院门虚掩著。
    “张叔在家吗。”杨平安在门口喊了一声。
    院里传来叮噹声,接著门“吱呀”全开。张富贵探出头,看见杨平安,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平安来啦?快进来!”
    “有事?”张富贵眼神里有种民间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杨平安从兜里掏出个沉顛顛的布包,里边全是钱和票。
    “张叔,我等这批货用。”杨平安说,“你看能不能弄到,越快越好。”
    张富贵没打开看,只掂了掂分量,点头:“成,我尽力。”
    杨平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上面列著一串物品名称:精密游標卡尺、千分表、进口轴承、特种合金钢棒料,还有……液氮罐。
    张富贵眯眼看了会儿:“前面好说,最后这个……液氮?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得走医学院或者研究所的渠道。”
    “加两成价。”杨平安说。
    “那我试试。”张富贵把纸折好塞进內袋,“不过平安,最近风声紧,路上查得厉害。你这批货……没犯忌讳吧?”
    “都是厂里生產用的正规物资。”杨平安说,“手续齐全,只是採购周期太长,等不起。”
    这话半真半假。物资確实都是976厂急需的,但走正规渠道,光审批就得一个月。而锥齿轮的深冷处理等不起,陈树民今天提的改进方案,液氮是关键。
    “懂了。”张富贵不再多问,“三天后,给你信儿。”
    杨平安点头,推车离开。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富贵已经关上门,院子里叮噹声又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跟张富贵打交道这些年,这人信誉好,嘴严,最重要的是懂得“不该问的不同”。
    十一点半,军区大院。
    岗哨查验证件比976厂更严。除了工作证,还要对口令——今天的是“东风”,回令“压倒”。哨兵核对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沈向西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杨平安敲门进去时,沈向西正对著电话吼:“……我不管你是哪个部门的!976厂是军工单位,没有军委批文,谁也不能进车间参观!……对,我说的!”
    “啪”一声掛断。
    看见杨平安,沈向西吐了口气,揉揉太阳穴:“又来了。省工业局的人,说要『学习先进经验』,点名要看锥齿轮生產线。学习?我看是想摸底。”
    “您怎么回?”杨平安坐下。
    “照你说的,技术细节一概不谈,只让看外围。”沈向西倒了杯水推过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平安,你得有心理准备——976厂现在太扎眼了。技术突破一个接一个,外面的人不是傻子。”
    杨平安端起杯子,没喝。
    “所以今天师长要听匯报。”沈向西看看表,“还有十分钟。你把要说的理一理,重点是两个:技术进展,和安全隱患。”
    “安全隱患”四个字,他说得重。
    杨平安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材料——不是详细图纸,而是简化的技术说明和几张关键数据表。最下面,压著那份敌情简报的摘要。
    十一点四十,两人走进师长办公室。
    “坐。”看见杨平安安和沈向西进来以后,王志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目光落在杨平安身上,“平安,听说你们又打了个漂亮仗?”
    “报告师长,锥齿轮热定型工艺取得突破,精度达到±0.1度,废品率归零。”杨平安开口,声音平稳,“首批十二件样件已通过初步测试,正在做寿命试验。”
    “±0.1度?”师长眉梢动了动,“我记得工艺要求是±0.5度?”
    “是。实际性能超出预期。”杨平安递过数据表,“这是测试记录。”
    师长接过,没立刻看,而是盯著杨平安:“怎么做到的?”
    “三点。”杨平安说,“第一,工艺创新,採用热定型配合深冷处理,消除內应力;第二,设备改造,陈树民同志设计了双迴路控温系统;第三,严格的质量控制流程。”
    他没提陈树民在农场五年的故事。有些事,没必要说。
    王志诚看了会儿数据,点头:“好。这个『陈树民』,就是从农场调来的那个老技术员?”
    “是。”
    “人可靠吗?”
    “技术上绝对可靠。”杨平安说,“政治上,我舅公江明远同志作保,手续齐全。”
    王志诚“嗯”了一声,放下数据表:“技术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们搞得太快,太显眼。”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嫩叶贴在玻璃上。
    沈向西开口:“师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坐不住了。”王志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简报,字跡潦草,但杨平安一眼就认出——和敌情简报是同一人的笔跡。
    简报很短,就几行:
    “四月二十一日夜,津港码头发现可疑无线电信號,频率与三月八日红星厂外围监测到的信號吻合。信號源未定位,但指向性分析显示,目標区域涵盖平县。”
    “四月二十二日,省工业局某处级干部私下询问976厂『热加工新工艺』细节,提问方式具有明显技术侦察特徵。”
    “另:『省a-3471』车牌已確认系偽造,原车为白色上海牌轿车,已於去年报废。”
    杨平安看完,抬头。
    王志诚正看著他:“你怎么想?”
    “三条线。”杨平安说,“第一条,外部势力盯上了976厂的技术,特別是新工艺;第二条,內部有人配合,至少提供了信息渠道;第三条,他们的行动在加速。”
    “理由?”
    “时间。”杨平安指著简报,“三月八日第一次试探,四月二十一日津港出现相同信號,间隔四十三天。但四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昨天,省工业局的人就开始打听新工艺——这说明他们要么在津港得到了新指令,要么……早就有人在厂里外传递消息。”
    王志诚和沈向西对视一眼。
    “继续。”王志诚说。
    “我的建议是三条。”杨平安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一,將计就计。既然他们对『热加工新工艺』感兴趣,我们可以放一点半真半假的信息出去,引蛇出洞。”
    “第二,內部筛查要换思路。不查普通工人,重点查能接触到工艺参数、又有机会对外联络的技术人员、行政干部。”
    “第三……”他顿了顿,“我需要权限,对厂区周边三公里范围进行不定期无线电监测。特別是夜间。”
    王志诚没立刻回答。
    他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才说:“第一条,可以做,但要控制好火候,別烧著自己。第二条,向西你配合保卫科去办,要隱蔽。第三条……”
    他看向杨平安:“我给你权限。设备从军区通讯连调,人你用可靠的。但有一条——所有监测结果,直接报给我,不走中间环节。”
    “是。”杨平安应道。
    “还有。”王志诚摁灭菸头,“你个人,和你的家人,要特別注意安全。对方既然能摸到厂子,就能摸到你。从今天起,你出门必须带枪。”
    他从抽屉里拿出把五四式手枪,连枪套一起推过来:“持枪证已经办好了。”
    杨平安接过。枪身冰凉,沉甸甸的。
    “谢谢师长。”
    “別谢我。”王志诚站起身,走到窗前,“976厂现在不只是个工厂,它是『卫士』项目的核心,也是……某些人眼里的一块肥肉。技术是你的,但保卫它,是我们的责任。”
    他回头,看著杨平安:“放手去干。出了事,我顶著。”
    匯报在十二点半结束。
    走出办公楼时,杨平安把枪塞进帆布包,实际是放到了空间。
    沈向西送他到门口时,低声说:“师长很少给人这么高的权限。平安,你得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杨平安点头,“二姐夫,南墙外的暗哨,今晚能到位吗?”
    “已经到位了。”沈向西说,“一个班,三班倒,带电台。有情况直接报我。”
    “好。”
    骑车离开军区时,杨平安又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楼二楼,师长办公室的窗户开著,王志诚站在窗前,正看著这个方向。见杨平安回头,他挥了挥手。
    那是老军人特有的、简洁有力的手势。
    像是在说:去吧,后面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