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林从拐角处，把先前三个躲进去的妇人叫了出来，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走著。
    街上时不时会碰到乱兵，其中甚至有契丹兵。
    不过，元林这边有几句话换著喊：
    “乌古里！夷离堇兀鲁必里！（她们是將军要的人）”
    “阿札离！乌古里迷尼木里赤必里！（走开，这是老子的俘虏）”
    “敏乌！敏乌！敏乌！布屯敏乌！（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这非常管用！
    趁乱劫掠的汉儿军，是先前投降契丹的晋国將领手底下的人——居然不是禁军。
    元林还以为投降的后晋禁军也彻底乱了。
    敢情，这些禁军们只想著发財，没想著劫掠开封——顿顿饱和一顿饱，他们分得清，契丹人和乱兵就分不清。
    不过……社会秩序好像並没有完全崩塌。
    元林路过一处街道的时候，发现这边居然有兵马护卫著。
    听著那表现的非常坚毅的妇人说，这里是禁军將领们住的地方，契丹人和汉儿军劫掠，都不敢招惹这些人。
    一旦招惹到了这些人，禁军就会造反，到时候耶律德光这个狗贼就无法坐稳开封城了。
    元林听著这话，简直要喷火了。
    普通人跑去求助，这些禁军也是置之不理的。
    乱世中，他们只能保证自己家人的安危。
    元林真是觉得好笑，先前还说覆巢之下无完卵，看样子自己多虑了，开封城乱成这样，这些人不一样屁事没有？
    狗日的世道啊！
    “爹！一个贼將，就那样堂而皇之，押著我汉人的女子、稚子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我们保卫了什么？”
    禁军阵列后边，一个小將约莫十四五岁，满脸气呼呼的对著自己的父亲道。
    赵弘殷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羞愧的神情，看了看面前长得奇高魁梧的儿子，脸上很不自然地扭过头去看別处。
    “大郎，爹虽然是飞捷指挥使，在禁军中也是一號人物，可眼下这般情况，越是乱，就越是不能乱动，越需要谋定而后动，等冯相公他们去找皇上议定此事。”
    “爹，真等到那个时候，人都要死光了！”
    “胡说——”赵弘殷看著义愤填膺的长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要大部兵卒没有乱，开封就死不了多少人，一旦两边真的打起来，那才真的是玉石俱焚了。”
    “大郎，你年轻气盛，不可意气用事。”
    “爹，行了，我不想听，我回家去练武功。”
    赵弘殷看著儿子转身骑马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对著身边的人道：“这乱世，我们兄弟护著兄弟们的家小已然不易，若有余力，又怎么不愿意护卫百姓呢？”
    边上几个將官们闻言，连连称是，下边那些普通军士们，也鬆了一口气，他们还真怕老大义气上头，让他们衝出去抢人。
    “爹——”纵马离去的少年忽然返回来。
    “又怎么了？”赵弘殷问道。
    “我听人说，是张彦泽带兵在城中劫掠？此言当真么？”
    赵弘殷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前边的普通禁军士兵，下了马，拉著他到一边上低声道：“大郎，回去看好弟弟和你娘，你看不出来要出大事了吗？这么大人，还不懂事？”
    年轻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只是道：“如果真的是张彦泽，我就去刺杀了这个狗东西！”
    “胡闹！国家大事，还轮不到你来说呢！”赵弘殷嚇了一跳，忙捂住儿子的嘴，语气严肃道：
    “赵匡胤！你给老子听好了，真要做什么！也是老子和老兄弟们上，还轮不到你上呢！”
    一般父母叫大名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知道事情已经很严重了。
    赵匡胤眼里闪过一抹不服气，打掉了父亲的手道：“我知道！爹——我们汉人不该这样卑微求存的，我回去守著娘和弟弟就是了。”
    赵弘殷脸上闪过一抹羞愧：“大郎……”
    “爹別说了，我知道爹的难处。”赵匡胤牵著马走了。
    赵弘殷深吸几口气，儘量不去想那些惨状。
    有什么办法呢？
    唉——
    自己不过是一个禁军的中层將官，能做什么？
    若真能有一位雄主横空出世，力挽狂澜，重振汉家旗鼓，汉人又何至於沦落至此啊？
    沙陀胡儿，始终坐不住这大汉的皇位啊！
    “恩公，就是那边，转进去就好了！”
    元林听到这话后，紧绷著的神经骤然一松。
    眾多妇人和孺子，都快速跟了上去。
    这边赫然是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建筑群。
    元林看著废墟中那些焦黑残缺的尸骸，內心涌现出阵阵不安的情绪。
    “往这里走就好——前边转过去，都跟著我走！”
    那个妇人擦著眼泪，显然这边烧焦的废墟中，有她曾经的故旧。
    元林没说话，提著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乱军可怕，乱民也可怕！
    七拐八拐后，元林发现自己被绕晕了。
    但好在那个妇人方向感极好。
    深深的巷子里，隨处可见尸体，流了一地的血，腥味极重。
    路过某处门户的时候，妇人忽然跪了下去，朝著门户里边“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便站起身来，死死咬著嘴唇，以至於嘴角都出血了。
    “就是这里，顺著这边钻进去。”
    妇人领著眾人到了一处公共的茅厕边上，她指著下边道：“这是以前偷粪的人留下的一条阴沟，踏著粪便往这边钻过去，贼人再怎么狡诈，也想不到的！”
    粪是古代必爭的肥料之一。
    元林真没想到，偷粪的人留下的一条“密道”竟然成为了这群妇孺们绝妙的藏身之所。
    忽而，元林猛地往侧边贴著墙。
    一根箭矢“叮”地一声，扎进土墙里边。
    土墙上飞溅的稀碎泥土溅在元林脸上。
    元林立刻侧身拔刀，朝著拐角避开。
    “咻咻咻——”
    连续三根箭矢急速射来，追在元林身后。
    元林大骂了一声：“畜生！老子看到你了！”
    他一头撞进堂屋里满是尸体的一处人家，顺著楼梯怒吼著冲了上去，隨后一跃而起，踩踏著窗口栏杆，虎跃跳到了对面的屋檐上，踩著“噗噗”崩裂的瓦片，顺著內陷屋脊提刀扑了过去（古代房子的屋脊很容易藏人，有兴趣的可以去搜搜）。
    赵匡胤完全没想到，一个契丹人竟然会这么厉害，近乎是有著野兽一般的直觉，避开了自己偷袭的冷箭不说，还这么快就寻到了自己的藏身之所！
    “来得正好！让你吃吃爷爷的刀——”
    赵匡胤反抽拔出阔刀，怒吼著，朝著那操著一口汉话的契丹將官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