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阳食指的敲击声停了。
机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伺服器散热风扇嗡嗡转动的低鸣,像某种巨兽均匀的呼吸。
然后,赵晓阳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陈博看到了。
那种笑意很淡,淡到几乎透明。
这是一种类似於猎手看到猎物终於钻进包围圈的满意。
“宋家搬学阀,金家搬外援。”赵晓阳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两家联手,把能用的牌全甩出来了。”
他终於转过头,看了一眼操控台边上的红头文件。
不是伸手去接。
只是扫了一眼。
就像扫了一眼路边的落叶。
“我等的就是他们把底牌亮乾净。”
赵晓阳说完这句话,双手落在键盘上。
十根手指像弹钢琴一样落下去,噼里啪啦一阵急速敲击。
速度快得陈博只能看到指尖的残影。
屏幕画面骤变。
全国舆情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黑色的加密界面。
命令行的绿色字符飞速滚动,一层又一层的防火墙被穿透,最终——
一个资料库被调了出来。
陈博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人名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不是简单的名单,而是一张巨大的三维网络拓扑图。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节点,节点后面拖著长长的数据尾巴——资金关係、股权关联、人事脉络、通讯记录,像一张蛛网,错综复杂地向四面八方延伸。
陈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认出了好几个名字。
那些今天在网上跳出来替毒教材洗地的“专家”“学者”,此刻就像被钉在標本板上的蝴蝶,翅膀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盘古。”
“我在,星辰。”
机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流出来。
没有温度,没有起伏,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
乾净得像手术刀划过金属託盘的声响。
陈博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头,眼睛在机房里扫了一圈。
扬声器、操控台、伺服器机柜——到处都是设备,但没有任何一个设备上標註著“盘古”的字样。
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不,更准確的问题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什么?
“跳出来的那些人,底子扒乾净了?”
赵晓阳问的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已完成深度数据挖掘。”
盘古的回答即时而精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法医在宣读尸检报告。
“名单中共计一百二十七名专家学者。”
屏幕上的三维拓扑图开始变化,一百二十七个节点同时亮起红色,数据链条如同血管一样向外蔓延。
“九十三人直接或间接接受过宋家旗下文化基金的经费赞助。最高单笔金额三百二十万,最低八万四千元。”
隨著盘古的播报,每一条资金炼都在屏幕上用金色线条標註出来,转帐日期、金额、经手银行,精確到分。
“四十五人的直系亲属在宋家控股的出版企业任职。其中十二人为配偶,十九人为子女,十四人为兄弟姐妹。”
又一批数据链亮起,蓝色。亲属关係像藤蔓一样將那些学术大佬和宋家的產业版图缠绕在一起。
“二十一人名下的空壳公司与吴勇工作室存在巨额资金往来。合计金额——一亿七千四百万。”
红色数字跳出来,悬浮在屏幕正中央,刺得人眼睛发酸。
盘古停顿了一秒。
仅仅一秒。
但在这一秒里,陈博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此外。”
盘古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冰冷到骨头里的平铺直敘。
“多名学者涉嫌学术造假。
论文抄袭比对结果已生成,重复率最高者达百分之八十七。
权色交易相关证据——开房记录四百三十七条,曖昧邮件往来两千一百封。
涉及利用行政权力威逼、剽窃他人学术成就的证据材料两百份,部分涉及在读博士生。
相关记录已全部锁定取证。”
陈博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见过最牛的算法,调试过最复杂的系统。但眼前这个叫“盘古”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这不是资料库检索。
这是什么?
这是把一百二十七个人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出行、每一封邮件、每一条通话记录,全部抓取、交叉比对、归类整理,然后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到最里面。
而且是实时的。
那些学阀今天上午才跳出来发文章,现在是下午——满打满算不到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扒乾净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全部底细。
这玩意儿……难道是人工智慧?
“金家方面。”盘古继续播报,像是在念一份例行清单,“其海外公关团队的资金调拨记录已截获。从开曼群岛帐户向三家境外公关公司转帐共计四百七十万美元,用於在推特、脸书等平台投放华夏打压学术自由的定向gg。投放合同、审批邮件、內部沟通记录,同步截获完毕。”
机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长得像三年。
散热风扇嗡嗡转著,蓝绿色的指示灯明灭不停,冷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陈博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本能的战慄。
屏幕上那些名字——隨便拎一个出去,都是在学术圈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评审会上一句话能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答辩席上一个眼色能左右一个博士的前途。多少青年学者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多少科研经费在他们手里翻云覆雨。
此刻,这些人被扒得一丝不掛。
所有的虚偽、所有的骯脏、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在盘古面前就像透明玻璃橱窗里的展品。
一览无余,无处遁形。
“晓阳……”陈博的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个从刚才就卡在嗓子眼的问题。
盘古,到底是什么?
但他最终没问出口。
因为赵晓阳的眼神告诉他——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宋家觉得用几个高级词汇就能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金家觉得搬出境外舆论就能倒逼上面捂盖子。”
他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身形在幽蓝的机房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屏幕上那一百二十七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窗外今天零下几度。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盘古。”
“收网名单確认完毕。开始执行。”
“指令確认。”
盘古的回应没有半秒延迟,
“数据包已生成。正在通过分布式匿名代理节点,向全网各大社交平台、新闻客户端及中纪委举报邮箱同步发送。”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进度条出现了。
绿色的光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左向右推进。
赵晓阳转过头,看著他。
“怎么样这就是我开发的实验伙伴盘古。”
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按下了一颗足以在整个学术圈引爆核弹的按钮。
“红头文件?”赵晓阳扫了一眼操控台边上那张薄薄的传真纸,嘴角微微一动,“我来顶。”
他走到陈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诉马总他们,再撑十二个小时。”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叫人无法反驳的篤定。像是铆钉砸进钢板里的那一声闷响。
“十二个小时后,宋家的学术牌坊、金家的外围防线——”
他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片死寂的灰色。
“一起塌。”
陈博站在原地,看著赵晓阳转身走向机房深处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疾不徐,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而在他身后的屏幕上,数以亿计的数据正在以光速奔向全国每一个角落。
那一刻,陈博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执剑人”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什么虚张声势的代號。
那就是字面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