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刚辞别吕后, 回了宣室殿,正欲下辇,午后暖融里猝然刺入一道变调的锐音,“陛下!不好了!”
是从濯龙苑方向跌跌撞撞奔来的一个年轻内侍。
她脚步一顿, 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 这青天白日的, 在?宫里这么惊慌, 事必不小。
“放肆!陛下面前, 何事惊慌!”
那?小内侍已扑倒在?地?, 他是伺候公主的, 怕受牵连,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语不成句,“陛、陛下,濯龙苑暖阁……长公主和吴王世子下, 下棋争执……世子、世子出言不逊……长公主她、她……”
刘昭听到是刘曦的事,忙上前,厉声问, “她如何?!”
“长公主盛怒,用、用棋盘……砸了世子, 世子倒地?,流了好多血……没、没气了!”
最后的字眼几乎是嚎哭出来, 内侍瘫软如泥, 不敢抬头。
她的曦儿才?八岁,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赖在?她怀里的女儿,用棋盘砸死了吴王刘濞的世子?!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他跟刘启下棋被砸死, 跟她脾气那?么好的女儿下也?被砸死,下辈子头盔不要摘好吧。
曦儿呢?她现在?在?哪里?她一定吓坏了!
她才?八岁!
“长公主现在?何处?!”
“不、不见了!”另一个稍年长的濯龙苑管事连滚爬爬地?赶到,面无人色,“事发突然,暖阁大乱……长公主……趁乱跑出去?了,奴们四处找寻不见……”
不见了?!
“陛下,”一名值守北阙的郎官赶过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方才?北门卫隐约见到…,哭着往北边跑了,那?边……离大将军府邸的后巷不远。”
韩信!
在?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孩子本能?地?逃向了她认为最能?保护她,也?最可能?偏袒她的人。
“备车!去?大将军府!”
“封锁濯龙苑!所?有在?场宫人,一体拘押,分?开看管!未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违者,立斩!”
刘昭语速极快,“传廷尉、宗正即刻入宫,在?宣室殿候着!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长乐宫的方向,“立刻调一队郎官,以加强护卫,体恤藩王为名,看住吴王刘濞在?京邸舍!没有朕的明旨,许进不许出。”
这事没结案时,把人先控制住吧。
大将军府,后院静室。
韩信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旧罩袍,腰间松松系着带。他坐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窗外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四十出头的年纪,也?正是他精力、阅历与?权威臻于顶峰的时期,多年的沙场淬炼与?权力巅峰的浮沉,让他即便静坐,也?有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
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踉跄着跌了进来。
“父父 !”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爸爸,以前太傅就说是她父,她不信,去?问阿母,阿母居然没否认。
而且张不疑那?家伙居然也?说是她父,最离谱的是,阿母居然也?没否认,结果刘曦小脑宕机,看父后老愧疚了。
她阿母不止后宫有人,外头也?有。
还要她喊父。
她不!
刘曦的小脸上泪痕狼藉,原本莹润的脸颊惨白如纸,那?双酷似刘昭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茫然。
她身上那?件鹅黄曲裾的前襟和袖口,赫然溅着几点刺目的红褐色血点,在?室内沉静的光线下,像雪地?里的梅斑,触目惊心。
她像一只被猎鹰惊破了胆的幼鹿,几乎是凭着本能?,径直扑到韩信腿边,冰凉颤抖的小手死死抓住他深衣的下摆,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父父。”
韩信人都傻了,这一切都太快,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刘曦这副模样?,看孩子吓得,父父都喊了。
“殿下怎么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于韩信来说,孩子只要是自己没出事,那?就没事。他执掌千军万马的手宽厚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覆在?了刘曦冰凉颤抖,沾着血污的小手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曦儿,”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或惊慌,像深夜里最可靠的山岩,“到了这儿,就没事了。慢慢说,告诉父父,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刘曦惨白的小脸和衣襟的血迹,然后抬起,对静立在?门口的老管家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守住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被无声地?掩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孩子是最知?道谁能?帮她的,刘曦抓住韩信温暖的手掌,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更是汹涌地?往下掉。她抽噎着,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将暖阁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吴王世子找我下棋,我、我输了他就笑我……”
刘曦年龄小,头一次杀人,哭得声音模糊,但委屈和愤怒依旧清晰,“他说,说女子就是没天赋,还说、还说宫里都是奉承阿谀之徒,没见过真正博弈,他父王功劳大,他连说句实话都不能?,还、还说阿母的后宫不容人……”
韩信听着,眉头蹙起。这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孩童口角的范畴,带着对皇室的轻慢。
“我,我好生?气,他凭什么那?样?说阿母,阿母那?么辛苦……”刘曦哭得更凶了,“我让他住口,他还在?说,一直说,我好恨,我就,我就看到棋盘……”
她说到这里,巨大的恐惧再次淹没了她,“我、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重,我就想让他闭嘴,他倒下去?,流了好多血,他们喊,喊没气了,父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好怕……”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着韩信,眼中是纯粹的恐惧和求助,“父父,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杀人了?我是不是闯了大祸?阿母,阿母会不会不要我了?呜呜呜……”
听着女儿叙述,韩信心中已然明了。
他向来就是个无脑护短的人,那?吴王世子刘驹的言语,句句都踩在?刘曦最敏感?的要害上,其心可诛。而刘曦的反应,虽则暴烈闯下大祸,但其情可悯,其怒有因。
但他还记得他是太傅,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刘曦颤抖的肩头,“曦儿,听父说。”
刘曦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抬起泪眼望着他。
韩信直视着她的眼睛,“无论?后果如何,你动手伤人,乃至致人死亡,是错。”
刘曦的小脸又白了,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但那?刘驹身为藩国世子,入宫朝见,对当朝长公主,言语轻佻,屡屡挑衅,讥讽女子,暗讽宫闱,甚至攀扯陛下,其行不端,其心叵测,其罪在?先!他若懂半点君臣之礼,尊卑之分?,便不会有此祸端!”
这番话,铿锵有力,一下子将刘曦从单纯的杀人凶手的恐惧中稍稍拉了出来。她愣愣地?看着韩信,他如此明确地?告诉她,错不全在?你,对方有更大的错。
韩信放缓了语气,“你现在?知?道怕,知?道后悔,证明你本心非恶。只是一时激愤,失了分?寸。这与?蓄意害人,截然不同。”
刘曦的抽泣渐渐平息,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韩信的目光变得深远,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此事已出,祸已酿成。害怕无用,哭泣无用。你是大汉的长公主,是陛下的女儿。现在?你需要冷静下来。”
他拍了拍刘曦的背:“把你方才?告诉父父的,每一个字,都记清楚。待会儿陛下一定会来,或许还有廷尉、宗正问你。你要如实,清晰地?告诉他们,刘驹说了什么,你是如何被激怒,如何动手。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记住,错,你认。但对方的过错,也?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刘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韩信的衣角,仿佛从他沉静的话语和眼神中汲取了莫大的勇气。“父父,阿母……阿母会怪我吗?会……会惩罚我吗?”
韩信看着她惶恐的小脸,心中微软,“陛下是皇帝,也?是你的母亲。此事牵涉藩国,非同小可。但她更是你的母亲,她会明白你的委屈,你要相信陛下。”
大不了就打起来,那?么多仗都打了,不差几个姓刘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你就待在?这里。父父在?,没人能?闯进来带走你。”
这句话,终于让刘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她将小小的身体靠向韩信,虽然还在?后怕,但那?种孤立无援感?,减轻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了车马声和刻意压低的人语声。老管家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轻叩门扉,“大将军,陛下……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神色不变,低头对刘曦温声道,“陛下来了。记住父的话,如实说,不要怕。父陪你一起。”
刘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紧张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小手不自觉地?又抓住了韩信的手。
韩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牵着刘曦的小手,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