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刘盈, 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二皇子病重,需要静养,加派人手保护,无孤的手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 殿内一应消息, 不得外泄分毫!”
侍卫凛然应喏, 迅速安排人手将刘盈寝殿内外围得如铁桶一般。
吕后不再停留, 转身大步走出?这让她窒息的宫殿。
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拂在她脸上, 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厚重的阴霾, 还?有心头?的冷。
她一直知道刘盈是如此德行, 因为?有昭,她也懒得去严厉管束他,却不想他能在这种事?上糊涂。
什么没想到,天下太平才几年?
这些乱世的臣子, 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出?来?以?前?刘邦说幸亏天下不是刘盈做主,否则汉不过二世, 她还?不服,说他看轻了她的儿子。
如今真是当头?一棒。
她径直朝着?未央宫刘邦日常起居的宣室殿走去。
一路上, 她脑中盘算着?,此事?瞒不住刘邦, 也不能瞒。
韩驹叛逃, 可能通敌,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必须皇帝知晓并?决断,消息慢一步, 边关都恐出?大事?,不知要流多少血。
但刘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吕后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太了解刘邦了。
对自己的儿女,他也有些慈爱,但不多,尤其是儿子,已经有五个了,哪里比得上江山社稷?
将心比心,如果刘盈不是她生的,出?了这样的事?,她必杀了他,谁知道这人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他一点也不像她生的。
刘盈被怂恿争储,或许尚可解释为?年少无知,受人蛊惑,刘邦未必会重罚,甚至可能因愧疚明明是嫡子却不能继承,而轻轻放过。
但若因刘盈的怯懦隐瞒,导致韩驹成功通敌,给北疆带来巨大威胁与战祸……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时刘盈就不再仅仅是受人蛊惑的糊涂儿子,而是酿成国难的罪人。刘邦的怒火,绝不会仅仅烧向那些叛逆之臣,对刘盈,也不会再有宽容。
她必须赶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为?刘盈争取一线生机。
这生机,不在于开脱他的过错,而在于将他与此事?的后果尽可能切割开来,将他的过错限定在无知懦弱、受奸人蒙蔽的范围内,同时全力补救,大汉与匈奴必有一战,可起因不能是她的儿子。
死伤一旦超过数十万,刘盈担不了这样的罪。
踏入宣室殿时,刘邦正在与萧何?、曹参商议春耕之事?。
见吕后面?色沉凝,步履带风地?闯入,三人皆是一愣。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起身告退。
“皇后何?事?如此匆忙?”刘邦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问道。他近来身体偶有不适,精力大不如前?。
吕后没有绕弯子,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陛下,出?事?了。有人欲怂恿盈儿争储,失败后恐事?情败露,其中韩驹这个边军败类,已携边关机密叛逃北去,恐有通敌之嫌。”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让刘邦骤然坐直了身体,“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盈他……”
“盈儿年幼无知,受人蛊惑,心生惶恐,却因怯懦未曾及时禀报,以?至延误时机,让那韩驹有了可乘之机。”吕后语速极快,将事?情定性,“此事?是臣妾失察,未能及早发现那些宵小之徒竟敢将手伸向皇子,更是教子无方,令盈儿懦弱至此,酿成隐患。臣妾已命人将长安城内涉案逆臣全部控制审讯,并?已密令北地?严加缉捕韩驹,严防情报外泄。”
她没有为?刘盈求情,将教子无方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但句句都将刘盈放在了被动受蛊惑、因恐惧而犯错的位置上。
刘邦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吕后:“盈儿现在何?处?他都说了些什么?”
“盈儿已知大错,惊恐悔恨,病体支离。臣妾已将其禁足宫中,加派守卫,一则防小人再近,二则……静候陛下发落。”吕后垂眸,语气平静,“至于那些逆臣所言,无非是嫡长旧论?,离间天家,蛊惑人心之语。盈儿并?未应允,只?是惊惧难安。”
刘邦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化不开。
他自然听出?了吕后话语中的回护之意?,但也明白?她所言大体是实。刘盈的性子他清楚,仁弱有余,胆魄不足,被人蛊惑后吓得不敢吭声,完全有可能。
他想不通,他怎么有这么个儿子?
“令北边今年驻守的周勃、灌婴等人,严加戒备,全力缉捕韩驹,探查匈奴动向。将城池紧闭,不许出?入,朕会亲自前?去。”
刘邦说完又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挥了挥手:“此事……皇后报得及时,盈儿那,等他身子好些,朕再亲自问他。至于那些逆臣,”他眼中尽是冷色,“给朕审,狠狠地审!一个都不许放过!凡有牵扯者,杀!叛国者,夷三族。”
刘邦顿了顿,看着?吕后紧绷的神色,终究叹了口气,“让刘盈禁足反省,无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皇后,你好生看管,也好生宽慰吧。这孩子,经此一事?,想必也吓坏了。”
这已是眼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没有严厉的惩处,甚至宽容。
吕后心中微松,一切,还?要看北边的消息,看韩驹能否被截住,看匈奴是否已经得到了情报。
“谢陛下。”
真正的风暴,已经在北疆酝酿。
走出?宣室殿,夜幕已然低垂。
未央宫的灯火次第亮起,辉煌依旧,却照不亮吕后眼底深沉的忧虑。
她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听到阴山脚下呼啸的风,以?及迫近的铁骑。
吕后与刘邦的雷霆手段,在长安城内迅疾展开。
赵闳、李恢、王珪及其核心党羽,一夜之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从宅邸、官署直接拖走,投入诏狱。
长乐宫与未央宫联手,没有半分温情与犹疑,酷吏用尽手段,撬开了他们?紧咬的牙关。供词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不仅仅是怂恿皇子争储,更有贪污渎职、勾结地?方、乃至与诸侯王勾连。
刘邦震怒。
他本?已因身体不适而烦闷,此事?更如同火上浇油。他平生最恨背叛,尤恨内通外敌。在迅速核实了关键口供后,赵闳、李恢、王珪等主犯,以?“谋逆、离间天家、通敌未遂”之罪,判弃市,并?夷三族。
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
其余牵涉较深、证据确凿的从犯数十人,或斩首,或绞刑,家眷流放边陲苦寒之地?。
一时之间,长安刑场之上,血腥气弥漫不散。
昔日冠盖往来、高谈阔论?的府邸,转眼间门庭冷落,或被查封,或被新贵占据。
朝堂上下,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轻易议论?东宫与二皇子之事?。
然而韩驹这条毒蛇,已然将毒牙刺入了大汉的肌体,并?将毒素扩散了出?去。
就在长安大肆清洗、人心惶惶之际,北疆的坏消息接二连三,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撞破了未央宫黎明前?的寂静。
韩驹虽未被周勃当场擒获,但其携带的部分情报,已通过走私渠道,辗转送至河套地?区匈奴白?羊、楼烦等部落贵族手中。
这些部落本?就对富庶的汉地?垂涎三尺,得到汉军边防虚实、粮道布防的指路明灯后,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迅速集结。精锐骑兵开始频繁袭扰边塞,试探汉军反应,劫掠边民牲畜财物,边关烽燧告急文书一日数至。
没两天,吕后开始焦头?烂额,“皇后陛下,太子殿下回宫了,正在宣室殿外候见。”
刘昭回来了,比她预想的快。
想必是听闻了长安变故的风声,兼程赶回。“知道了。”
又一骑快马,踏着?青石宫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面?色焦黑,嘴唇干裂出?血,手中高举一枚插着?三根赤羽的军情急报,嘶声力竭:“北疆八百里加急!北疆八百里加急——!!”
那声音凄厉,划破了长安黄昏的宁静,只?见那信使几乎是从马上滚落,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向宫墙方向。
“韩信反了——”
出?来看热闹的韩信:……
不是,他又怎么了?
李左车反应过来,看着?报信的方向,“太尉勿忧,应该是韩王信反了。”
韩信有点生气,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撞名的人,“反了啊,也好,正好让他改名。”
什么人,也配跟他用一样的名。
信使向宣室殿而去,吕后也赶了过去,眉间焦灼更甚。她不再耽搁,快步朝着?宣室殿方向而去。
宣室殿外,气氛凝重。
刘昭风尘仆仆而来,一身骑装还?未及更换,正与闻讯赶来的萧何?曹参交谈,见吕后到来,众人连忙行礼。
“母后。”刘昭迎上前?,目光快速扫过吕后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了然,低声道,“北边情况很糟?”
吕后还?未及回答,殿内已传来刘邦震怒的咆哮声,紧接着?,便是那信使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的禀报:
“……燕王臧荼、韩王信,勾结匈奴白?羊、楼烦王部,引胡骑自马邑、代谷破关而入!守军猝不及防,云中、雁门数处戍堡陷落,胡骑连破马邑、平城、善无三城!城中吏民尽遭屠戮——!房屋焚毁,尸骸盈野,匈奴人如今在城下,以?长竿挑着?我汉军将士及百姓首级,耀武扬威,辱骂叫阵!冒顿大军在后,朝汉地?赶来,声言要……要……”
后面?的话被信使的哽咽和刘邦更加粗重的喘息打?断,但已足够让殿外所有人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