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觉得, 张良不愧是她爹白?月光,一回来,帐下谋臣皆黯然失色矣。
论情商这?一块,她觉得子房实在是无敌, 毕竟换任何一个人, 像子房这?般反复, 在最难的时候离去, 在刘邦老的时候站吕后, 只做对的选择, 明哲保身, 绝不会被皇帝另眼相待。
但子房就是能独得恩宠。
韩信就很不一样了, 江山打下来,他为首功。但由于?情商洼地,当?人一套是,你不封王, 我就反了。
背人一套是,虽死不易。
直到他死了,刘邦要烹蒯彻, 蒯彻为求自保,诉说旧事, 刘邦才知将?军的忠心。
不是,谁家将?军野心当?面说, 忠心背后表啊。
这?孩子这?辈子有了。
刘昭无力吐槽, 更无力吐槽的是,此?刻他们的路线。
刘邦准备趁项羽不在,直接打彭城,
汉军东出的战略已定, 旌旗猎猎,士气高昂。
刘邦召集核心文武,商议具体进军路线,帐中,武将?如云,谋臣济济,刚刚归来的张良静坐一隅,虽未多言,但其存在本身就已让整个决策层分?量大增。
刘邦意气风发,指着悬挂的巨幅舆图,手指重重落在彭城之上?:“项羽小儿正深陷齐地泥沼,与田荣杀得难分?难解!彭城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端了他的老巢!届时,项羽进退失据,天下可?定!”
此?议一出,众将?纷纷附和。
樊哙声如洪钟:“大王英明!就该这?么?干!打他个措手不及!”
曹参、周勃等也认为兵贵神速,直取彭城确是妙招。连陈平郦食其也颔首,显然在战术层面,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刘昭觉得她父开始做梦了,说得很好,说得谋臣武将?们都心动,但是,对面是项羽啊,五万新兵对上?章邯王离四十万大军,都按在地上?摩擦。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为了她的江山,绝不能看着她爹送死,韩信没反驳,可?能对于?韩信来说,偷家是正常玩法。
哪个韩信不想偷水晶?
于?是在帐中众人磨拳擦掌的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父王,儿臣以为,直取彭城,恐非万全之策。”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太子刘昭。她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清澈。
“哦?昭儿有何见解?”刘邦对自己这?个屡屡带来惊喜的女儿颇为重视,示意她但说无妨。
“父王,诸位将?军,”刘昭先向众人一礼,然后指向地图,“我军若直扑彭城,看似捷径,实则危机四伏。”
“其一,悬军深入,后路堪忧。”她的手指从关中划出一条长线,直抵彭城,“我军千里奔袭,粮道漫长,若沿途魏、代、殷等诸侯心怀异志,截我粮道,或袭我后方,我军将?首尾难顾。项羽虽在齐地,然其骁勇,若闻彭城有失,必舍齐而救,以其骑兵之迅捷,可?迅速回师。届时,我军以疲敝之师,悬于?敌境,面对项羽哀兵之怒,胜负难料。”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继续道:
“其二,根基未稳,鲸吞难化。即便侥幸拿下彭城,我等以关中、汉中之兵,能否迅速掌控楚地民心?项羽在楚地根基犹在,我军若不能迅速安抚,则彭城非但不是助力,反成烫手山芋,需分?重兵把守,分?散我军力量。”
“其三,”刘昭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最后落在刘邦身上?,“天下诸侯,仍在观望。魏豹、申阳等人,并非真心归附。我军若势如破竹,他们或可?臣服,若在彭城受挫,他们必生?异心,甚至可?能联合项羽,夹击我军。此?非稳妥之道。”
帐内一时寂静。刘昭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一一剖明。
张良看向此?时的刘昭,此?子聪慧敏锐恐怖如斯,他原本也考虑到这?些风险,只是尚未找到合适时机提出,此?刻由太子说出,效果更佳。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所言,深合兵法。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直取彭城,虽似奇招,实则行险。我军初兴,当?以稳为主。”
萧何也抚须道:“太子虑及粮道与后方,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关中初定,经不起大败。”
张耳看着刘昭,有些高兴又忧虑,刘邦有子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他身后的张敖,目光无法从刘昭身上?移开。那个比他还要年幼几岁的汉王太子,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剖析着天下大势,言语间?的远见,让他心旌摇曳。
明明帐内并无日光,但刘昭仿佛在发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刘邦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并非莽夫,深知女儿和张良、萧何所言在理。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争夺天下这?等大事上?。
“善!昭儿与子房、萧何之言,如醍醐灌顶!是寡人求胜心切了!”
他本就是极其务实的性?子,一时的热血上?头后,更能听进逆耳忠言。他摸着下巴,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从遥远的彭城收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黄河对岸。
“罢!罢!罢!”刘邦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昭儿和子房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步一步打!项羽的老窝,先让他再捂热乎几天!”
那柿子还是捡软的捏,“那就先拿魏豹这?小子开刀!这?厮占着河东,跟老子隔河相望,首鼠两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拿下魏地,既能把这?卧榻之侧的钉子拔了,稳固咱们的后方,又能拿到渡口?,以后大军东进,来去自如!”
他环视帐内诸将?,声音洪亮:“传令下去!暂缓彭城之议!各部加紧操练,筹集粮草,给老子先渡黄河,收拾魏豹!”
议事一散,张敖想凑上?前与刘昭说话,就见刘昭拉住了韩信,两人一道走?了。
刘昭拽着韩信的衣袖,一路将?他拉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河畔,这?才松开手。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韩信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刘昭,不明白?太子单独找他有何要事。
“大将?军,方才帐中议事,你为何一言不发?”韩信的军事才华,绝不可?能看不出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
还定三秦后,刘邦将?兵马正式交给了韩信,韩信定出东出的战略,但刘邦吃了入关中的甜头,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感兴趣。
还是相信以前五百年之时,战国时代的纵横捭阖,策士游说各国的那套方法。
他妄图希望借助郦翁的口?舌,重新将?荥阳,洛阳被侧以北的地方收拢起来,把河东的兵甲由威胁关中的矛,变成抵御项羽的盾。
这?个时候是刘邦的彭城之战,他连合诸候们的兵马,五十万,只有五万余是他自己的,其他的皆是诸候们的,他只用了月余,就从关中打到彭城,转战三千里,势如破竹,没有项羽的楚地,对于?刘邦来说,如空城一般。
可?是项羽回来了,三万骑兵如猛虎,五十万兵马与诸侯们一道,作鸟兽散。此?后汉军闻项羽色变,不敢与之正面为敌。
韩信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太子,他不是很明白?,“大王与诸将?皆以为妙策,士气可?用,何必泼冷水?且偷营劫寨,攻其不备,本就是致胜之法。”
反正他们又不会一起,他拿的主力,至于?汉王,汉王那么?点?兵,输了也无妨,汉王也打了那么?多年仗,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又出不了大事。
不就是兜底。
刘昭听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再看他那不以为然的眼神,脾气一下子就起了。
她算是明白?了,在韩信的认知里,刘邦带着人怎么?浪都行,反正最后有他韩信兜底。这?种近乎傲慢的自信,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你!”
刘昭开始发火,“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你韩信用兵如神,或许真能兜得住底!但汉军要付出多少?代价?多少?将?士会因此?枉死?我们的时间?、粮秣、战略机遇,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韩信微微偏头,似乎不太理解刘昭为何如此?激动,但他还是试图解释:“兵者,诡道也。出其不意,亦有胜算。况且大王打关中如此?顺利,必然胸有成算。”
刘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服了,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刘邦对韩信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心情了,这?人是军事上?的天才,却是政治和人情世故上?的稚子。
他脑子里只有最优的战术路径,至于?这?条路需要付出多少?政治成本、人情成本,根本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韩信,你现?在不是项王麾下的执戟郎,也不是汉军中一个普通的将?领。你是大汉的大将?军,是三军统帅!你的每一个决策,甚至你的沉默,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关系着大汉的国运!”
河风吹拂,带着水汽掠过两人的衣袂。韩信看着刘昭,少?女的脸上?尽是怒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他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不太明白?,汉王想浪关他什么?事?再说他又没拿主力去浪,主力在他这?啊。但刘昭明显不乐意,他毕竟年长,该让就让,就当?哄孩子了。
“信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殿下放心,日后若觉不妥,信会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