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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廉价
    周四下午五点半。
    周穗穗推开公寓门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气,不是林晓惯用的那种清冷的木质调,而是某种更馥郁、更昂贵的花香,混著化妆品特有的脂粉气。
    她动作顿了一下,才把钥匙拔出来。
    客厅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沙发被挪到了靠墙的位置,落地窗前支起了专业的化妆灯和三面巨大的镜子。四个穿著黑色制服的女人正围著林晓忙碌。
    一个在帮她卷头髮,一个在她脸上涂抹著什么,还有两个在一旁熨烫著一件掛在衣架上的礼服。
    那是一件珍珠白色的真丝长裙,料子在灯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裙摆曳地,领口处缀著细小的水晶。
    林晓坐在化妆椅里,闭著眼,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工作。她的头髮被捲成了鬆散的波浪,一边別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脸上已经上了底妆,皮肤在强光下白得像瓷,几乎没有瑕疵。
    周穗穗站在玄关,手里的背包带子被她无意识地攥紧。
    “穗穗回来了?”林晓的声音响起,眼睛依然闭著,但显然听见了她进门的动静。
    “……嗯。”周穗穗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这是……?”
    “陈先生今晚有活动,”林晓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向她,“让团队过来帮我准备。”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寻常。
    周穗穗的目光从那件礼服上移开,落在林晓脸上。
    化妆师正在给她画眼线,笔尖顺著睫毛根部细细描绘。林晓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们继续。”周穗穗说,声音有点干,“我先进屋。”
    她快步走向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著门板,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那股昂贵的花香似乎也跟著她进了房间,縈绕不散。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几分钟后,她重新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透过门缝,她能看见客厅里的景象。
    髮型师正用捲髮棒小心翼翼地处理著林晓发尾的弧度。化妆师在调整她唇妆的顏色——是一种很淡的裸粉色,但涂在林晓苍白的唇上,却有种奇异的、脆弱的诱惑力。
    另外两个女人已经把礼服熨烫完毕,正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
    “林小姐,现在换衣服吗?”其中一个问。
    “嗯。”林晓站起身。
    化妆师和髮型师暂时退开。那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帮林晓脱下身上的真丝睡袍,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衬裙。
    周穗穗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林晓的身体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纤细得几乎有些孱弱,胸脯平坦,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任由那件珍珠白色的礼服被慢慢套上她的身体。
    拉链从背后拉上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礼服完美地贴合著她的身体,每一个褶皱都恰到好处。领口是优雅的一字肩设计,露出她漂亮的锁骨和肩颈线条。裙摆在她脚边铺开,像一朵盛放的曇花。
    一个女人蹲下身,帮她整理裙摆。另一个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鞋面镶著细碎的水晶。
    林晓扶著椅子,抬起脚,把脚伸进鞋子里。
    鞋跟的高度让她整个人拔高了一截,身形更显修长。
    “耳环呢?”髮型师问。
    “这里。”化妆师打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和她脖子上那条细链子上的珍珠吊坠是同款。
    很小的珍珠,光泽温润,衬得她耳垂更白。
    一切就绪。
    林晓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美得像一尊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但也……毫无生气。
    “林小姐真美。”化妆师由衷地说。
    林晓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玄关。
    周穗穗的房门在这时打开了。
    她走出来,脸上带著笑。
    “要出门了?”她问,声音轻快。
    林晓停下脚步,浅棕色的眼睛看向她。
    “嗯。”
    “玩得高兴。”周穗穗笑著说,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还回来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觉到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林晓看著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確定。”她说,“陈先生没说。”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周穗穗脸上的笑容没变:“那……路上小心。”
    “嗯。”
    林晓转过身,其中一个女人已经为她拉开了门。
    她们鱼贯而出,林晓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四个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提著各种箱子和工具。
    门轻轻关上了。
    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股浓郁的花香还在空气中瀰漫,混合著刚才那些人带来的陌生气息。
    客厅里一片狼藉,化妆灯还亮著,镜子还没收,沙发上散落著几缕剪下来的头髮,茶几上有用过的棉签和纸巾。
    周穗穗站在原地,听著电梯下行的声音。
    然后,她慢慢走到客厅中央。
    化妆椅还放在那里,椅背上搭著林晓刚才换下来的真丝睡袍。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那件袍子。
    料子冰凉顺滑,像蛇的皮肤。
    她收回手,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已经等在路边。林晓被一个女人搀扶著坐进后座,裙摆太长,她需要提著才能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周穗穗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普通的t恤,牛仔裤,头髮隨意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
    和刚才那个珍珠白色、完美得像艺术品的林晓,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走到化妆椅前,坐下。
    椅垫上还残留著林晓的体温。
    周穗穗看著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化妆檯上那支林晓用过的口红。
    唇膏是裸粉色的,膏体上有一小块凹陷,是林晓刚才用过留下的痕跡。
    周穗穗拧开口红,对著镜子,慢慢地、仔细地涂在自己的嘴唇上。
    顏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能感觉到膏体划过嘴唇时的触感,冰凉,细腻。
    涂完口红,她放下那支唇膏,又拿起旁边那盘眼影。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大地色系的眼影。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浅棕色,轻轻抹在眼皮上。
    然后是眼线笔。
    她学著刚才化妆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沿著睫毛根部描绘。手有点抖,画得不直,但她没停。
    画完眼线,她放下笔,看著镜中的自己。
    眼妆画得乱七八糟,口红涂得也不均匀,头髮还是乱糟糟的马尾。
    但那双眼睛——
    终究是浸了水意。
    她站起身,带著几分不甘,径直走到镜前。
    周穗穗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嘴唇。
    口红的味道很淡,带著一点甜。
    她想起林晓刚才的样子,珍珠白色的礼服,银色的高跟鞋,温润的珍珠耳钉。
    还有她最后那句“不確定”。
    不確定回不回来。
    这意味著什么,周穗穗很清楚。
    陈泊序今晚要带林晓去的地方,可能需要过夜。可能是酒店,可能是那栋老洋房,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
    而她,周穗穗,要等到周五晚上。
    每周五晚上,八点,司机来接。
    像某种固定的日程安排。
    像……排在林晓后面的替补。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
    手心里,刚才被指甲掐过的地方,已经紫了。
    隱隱作痛。
    她摊开手掌,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著那片淤紫。
    周穗穗,你真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