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皇宫,听著李成的匯报,玄明帝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一层阴鬱悄然笼罩,殿內的空气也隨之凝滯。
见皇上半天没有说话,匯报完毕的李成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將头深深埋得更低,同时在心底暗自叫苦。
自己往日里不过是清閒度日、偶尔摸鱼,掐指算著回家的日子,怎么就平白摊上了这等棘手的事。
玄明帝沉默了许久,手指有节奏地不断敲击著座椅扶手,忽然间,他身体向前探出少许,语气带著几分猝不及防,开口问道:“李老,您入朝为官多少年了?”
李成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自谦:“稟陛下,臣自幼愚钝,直到三十二岁才侥倖考取进士。从隆兴朝十二年通过科举入仕,一直到今年,算起来刚好满四十年了。”
玄明帝闻言点了点头,继而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悵然:“说起来,你也是目前朝堂上唯一的三朝元老了。先皇临终前,曾对朕说,遇大事难以决断,可问元和(李成的字),说您性子稳重,不与人爭,实乃大智若愚。然而朕一直以来好大喜功,又自恃有些才干,从来没把先皇这些话真正放在心里。朕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朕不能解决的事,可如今看来,倒是朕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了,您说呢?”
李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拜倒在地,声音带著几分急促:“陛下之才,如同浩瀚星海一般广阔,绝非臣等凡夫俗子所能想像、所能形容的,臣万不敢认同『井底之蛙』之说!”
“不,今后朕,还需要多向李老请教。”
“臣惶恐!”李成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殿內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衬得这份安静愈发明显。
玄明帝起身,缓步走到李成身前,声音压得更低,且带著几分郑重,轻声询问:“朕且问你,仙人之事,可有半分差误?”
“千真万確!臣亲眼所见!在场的所有同僚,亦可为臣证明!”李成急忙抬头,语气坚定,生怕皇上不信。
“会不会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玄明帝又追问道,眼底带著一丝探究。
“仙人之威势,绝非寻常凡人所能效仿。”李成语气篤定地回应。
“哦,那比起朕来又如何?”玄明帝挑眉,话里又带著几分试探。
李成顿时一噎,眼神闪过几分慌乱,但还是立刻说道:“额,自然……是比不过陛下!”
“唉~”玄明帝轻轻嘆了口气,李成语气里的言外之意,他又怎会听不出来?
於是他再度走回座椅坐下,抬手挥了挥,唤来身旁的贴身太监:“传朕旨意,將秦王府所有的家眷僕从,全部迁往嵩山,府邸更名为唐侍府;另从內帑中拨款,將多林寺院改建为仙人道场,所需钱財数额不必受限。”
等太监领命离开后,玄明帝挥手屏退了殿內所有的下人,又轻轻咳嗽了三声。
紧接著,一道人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快步来到玄明帝身前,单膝跪地。
此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玄武卫常服,脸上戴著一个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的黑色面具,將面部完全遮挡住,只在眼部留有两道细小的缝隙,周身透著一股冷冽的气息。
李成见状,脸上虽然努力维持著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变化,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不是这人主动现身,李成是真的没有注意到,皇上身后竟然还站著人。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那位只在传闻中出现的玄武卫统领吧?
玄明帝看向玄武卫,语气带著一丝威严:“將吏部、兵部、工部的三位尚书请来,行事低调些,不要闹出动静。”
“臣领命。”黑衣人声音低沉,恭敬地应下。
待那身份不明的玄武卫离开后,玄明帝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容,看向李成:“李老,咱们再来探討一下请仙人出山之事吧。”
“陛下您是要……”李成心中一动,试探著问道。
“没错,朕要亲自去嵩山,请仙人出山一见。”玄明帝语气坚定,眼底带著一丝期待。
另一边,嵩山的琉璃星塔內。
萧良感受著雷劫造成的內伤,正在日月之力的滋养下迅速癒合,一直以来紧绷的精神,总算缓缓鬆了口气。照这样的恢復速度,不出三年,所有的內伤便能彻底治癒完成。
三年的时间,对修士漫长无边的修炼路来说,实在短得如同白驹过隙,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想起自己宗门里,曾经有些长老在渡劫失败、丹田受损后,修为便自此一蹶不振,有的甚至还会慢慢往下跌落。
而从自己目前的情况来看,丹田大概率没有受到多少不可逆的损伤,这样一来,往后的日子也算有了盼头,有了清晰的规划。
首先第一步,彻底恢復身体!第二步,重回元婴期!第三步,重回化神期!第四步,……
是的,早已习惯了以修炼为业的萧良,除了修炼,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別的事。
之前修到大乘期时之所以会迷茫,似乎也是因为他已经走到了那个世界修炼的终点?如今跌落到金丹期,心中反倒没了那些虚无的困惑,自然也就顾不上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天上的日月交替变换,萧良运转《日月采真经》,不间断地吸收著天地间的日月之力。
他就这么盘膝而坐,保持著同一个姿势修炼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神识敏锐地感知到塔下有熟悉的气息正在接近。
隨著神识轻轻扫过,他看清来人正是之前收下的僕从李瑛。
此时的李瑛,心情正复杂得厉害。
他自知爭夺皇位没有希望,有意捨弃皇室身份、转投仙人麾下这是不假,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心中不掛念自己的妻子儿女。
因而对於玄明帝的態度,以及家人可能面临的遭遇,李瑛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当朝廷那边派人传来父皇的口諭时,哪怕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让太监重复了两遍,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
父皇竟然夸自己这一步走得好?还说不会忘记自己为皇室、为大唐所做的付出?
不仅如此,甚至连他秦王府的所有人,都要送到嵩山来,还会在山下重新为他们建造一座府邸。
不过嵩山如今已是仙人的道场,要在周边动工建府,还是得先请示仙人的意见。再加上那贴身太监又说了另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李瑛思前想后,纠结了一整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来到了塔下。
“侍从李瑛,拜见仙人。今日贸然叨扰仙人修行,奴心中不胜惶恐。”李瑛在塔前站定,恭敬地跪拜在地,声音带著几分拘谨。
这次因为只有李瑛一个人,故而塔上的萧良没有现身,直接施展了传音术,声音清晰地落在李瑛心底。
“讲。”
隨著仙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李瑛微微抬头,却没有看到仙人的踪影,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仙人直接使用法术在同自己对话,心中又惊又敬的同时,又忍不住猜测,自己內心的所有想法,是不是在仙人面前也会显露无余?
不过他不敢耽搁仙人宝贵的修炼时间,故而连忙定了定神,开口说道:“奴的家眷,想要搬到嵩山脚下居住,並在山下建造一座府邸,不知仙人是否应允?不过仙人放心,无论家眷住在何处,奴都会一直常住山上,侍奉仙人!”
“准。”塔上的萧良简洁地回应,说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需久住山上,你每隔三日来山上住一日即可,我若有需要,自会召你上山。”
“奴遵命!”李瑛心情复杂地再次拜倒在地,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往后可以经常见到妻儿,悲的是不能长久待在山上,亲近仙人。
接著便是第二件事,李瑛嘴唇动了动,纠结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出声。
见他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萧良便直接开口发问:“还有何事?”
李瑛立刻再次磕头,不敢有半分隱瞒:“朝廷那边,昨日礼部的李尚书来找过奴,向奴询问有关拜见仙人的礼节和规格,说是……说是玄明帝想要亲自来嵩山拜访仙人。”
他的话,让萧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在修行界的那些往事。
因为天生具有修炼天赋的人本就万里挑一,故而修行界中,同样存在著以亿计数无法修炼的凡人,也同样存在著许多由凡人组建的国家。
像萧良这类修士,在那些凡人眼中,便与“仙人”无异,每逢见到,必定会倒头就拜,口中称仙。
这也是萧良来到这个世界后,没有刻意去纠正眾人对自己称呼的原因。
在修行世界里,几乎每个凡人国家,都会主动侍奉一些修士,他们对“仙人”的礼节和规格,有的甚至要比对待帝王还高上一级。
不过这种凡尘俗事,对修士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
毕竟真正好的修炼资源,早就被各大宗门牢牢占据,人间王朝手里根本没有多少能入修士眼的东西。
故而萧良当年作为宗门长老,也只在修炼到合体期之前,代表宗门去过几个国家走走过场,应付过几次朝拜。
李瑛这么一提,萧良突然想起自己刚修到元婴期时,第一次代表宗门去某个小国,接受以帝王为首、万民朝拜的场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尷尬,真可谓是印象深刻。
既然是皇帝亲自求见,倒也可以一见。至於所谓的礼节规格,还要看那位皇帝的真实诚意如何,没有必要自己去提。
“准!一切从简即可。”萧良的声音带著几分平淡。
李瑛闻言,连忙又行一礼,而后起身,准备缓缓后退离开。
而萧良又猛然想起一件事,於是补充说道:“以后不必称『奴』,称臣即可,吾之侍从,亦是仙官。”
李瑛的身体瞬间变得有些颤抖,刚想再次跪下谢恩,脑海中又传来萧良的声音:“仙官历来是背对吾,面朝民,不必再对我行跪拜之礼。”
於是李瑛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努力平復心情,立刻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恭敬:“臣谨遵仙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