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间还早, 雨霁之后的夜空湿漉漉的,杂货店门口台阶也积了一层水。
刚过饭点后,店铺已经打算关门了。
纳什先生拎着一把扫帚, 将这些水扫了下去,省的踩进屋泡坏木地板。
店里,黛莉从楼梯帘子?后的晾衣架上取下来大衣和有缎带装饰的宽檐帽, 以及一只金属锁链款式的口金包。
包里面放着她的钱夹子?,随身?笔记本,铅笔, 一叠名?片,锡盒装的羊脂膏。
她穿戴完毕, 将店铺里挂着的几盏煤气灯都拧灭了,只剩下窗边的一盏。
纳什先生扫完了地,掏出一大串钥匙, 楼上楼下地去锁每一间房。
黛莉站在大门外等着他, 过了半晌,祖父才拎着钥匙走出来, 叨叨咕咕的锁大门。
“我们可得把这门窗都给锁好了再走, 那些毛腿小贼可厉害着呢。”
黛莉笑?着摇摇头。
“您忘了, 这一片的毛贼并非单打独斗, 全都是一派一系的,他们可有自己的规矩。”
“我们家租的这间店,包括整个多罗斯街,都是属于房产代理?商的, 也就是罗宾逊家族的地盘。”
“这些小帮小派只不过是求财,又不是活够了,光顾克拉克街还差不多。”
纳什先生闻言, 点了点头。
“这么说倒也是,我们交着那么多房租和管理?费,若是有事儿,我就上代理?商那告状去。”
他继续锁好了大门,与黛莉结伴往克拉可街走去。
“不过,既然如?此,咱家为什么还要买上那么多的保险呢?”
纳什先生疑惑地问。
克拉克街里家家户户亮着窗户,敞开窗子?,邻居们正在煮菜做饭,味道飘的四处都是。
黛莉:“当然是为了防着那些可以得罪罗宾逊家族的人。”
纳什先生又挠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他最近总见黛莉拿着白教堂的本地周报阅读。
上面绕不开的话?题,便是赛梅德家族的剧院地产竞拍。
纳什先生瞥过几眼,记得好像正与罗宾逊兄弟有关。
不过,他整天忙着干活,已经想不起来这些细节了。
走到家门口,黛莉探头往屋里催促了几句。
玛丽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和饭厅,在老太太的督促下换了身?衣裳,这会儿又在听?老太太交代她一些要买回来的东西。
丽莎出不了门,但事儿却?不少,一时叫玛丽记得买头油,一时又让她买手帕。
过了一会儿,玛丽才扶着梯子?下来,同样?拿着一串钥匙和口金包。
穿了一身?蓝白的条纹棉裙,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呢面披肩,还特意盘了盘头发,描了描眉毛,脖子?上围了一条白纱巾,略显精致。
这与她平常利索的打扮丝毫不相干,一看就是丽莎帮忙参谋的出门行头。
转眼,弗莱德将裘德路的租赁马车叫了过来,几人锁好房门,依次钻进车里。
四人出行,刚刚好将一辆不大的旧马车给坐满了。
黛莉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方便观赏窗外的伦敦夜色。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威斯敏斯特区灰大衣街东端的伊克利斯广场三号。
那里是圣詹姆德女子?学院,佩妮就读的学校所在地。
一颠一颠的马车顺着裘德路南下,经过几条街后,拐弯到了白教堂区河岸边的下泰晤士街。
下泰晤士街,东区的码头所在地,各色货栈,报关行,仓库位于此地。
到了夜晚,这里的热闹消遣也不少,附近有许多的廉价娱乐场所。
此刻街头挤满了人,街道两旁虽没?那么繁华,但江湖气十足。
马戏团,廉价歌剧院,拳击俱乐部,赌场,地下酒馆,赌马场,曲棍球场,妓院,环抱这片地带。
黛莉将目光投出去,在这条街上数了数,她果然看见了一座楼房老旧的剧院。
约克夏剧院,说是剧院,实际上原本是个大型灰色交易场所,里面什么买卖都做。
但由于赛梅德家族两年前经历了权利更?迭,这里的管理?就越来越混乱。
效益不太好,家里用钱的地方又多,赛梅德家族就打算将这里卖掉,回一回血。
弗莱德知道这片地方很乱,乌烟瘴气的谁也管不了。
他敲了敲车壁,叫马车夫快点走。
马车很快经过这里,一路顺着河岸往西,穿过金融城部分的河岸。
大约几十分钟后,抵达了威斯敏斯特河岸,经过大本钟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又一个不留神,深入了西区核心?地带,街头的景色愈发繁华。
谁也不能一眼看出变化在哪,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车在圣詹姆德女子?学院外停下,夜色已经将整个天空笼罩了。
女子?学校由一个回字形排屋组成,外表看起来十分庄严,整洁的米灰色石墙,石膏饰条,透明的玻璃窗。
他们在门房处等了一会儿,夏尔太太就把佩妮带了出来。
顺便向夏尔太太缴了一笔饭费,又交代清楚什么时候把佩妮送回来。
随后,他们五口人就往北漫步。
佩妮蹦蹦跶跶的在前面走,丝毫不清楚家里人为什么要来这里,还以为他们单纯就是想她了。
他们经过白金汉宫林荫道,再往东去皮卡迪利圆环附近,这就抵达了购物和娱乐的天堂。
纳什家的几人曾经从未有机会在这个时间来西区闲逛,享受繁华的美妙。
他们一边四处盼顾,脚下跟随黛莉朝位于杰尔敏街的男士成衣店走去。
黛莉已经有了完整的安排。
“先去置行头,再去办礼品,再逛杂货店和书店,各类商店也看看,逛累了就去吃点夜宵。”
至于佩妮,她今晚回家跟黛莉睡一个屋,明早再送回学校。
到了杰尔敏街,沿街行走的路人全都一副绅士派头,衣冠楚楚的,像是从附近哪个俱乐部刚出来。
这里有数不清的男士俱乐部。
头部俱乐部的会员圈子?里尽是保守党与自由党的各色贵族和政客,以及上流社会的绅士们。
也因?此,这里的大部分商店都售卖着最精致的男士用品,售卖着整个伦敦最体面的男士帽饰,鞋履,配饰。
走进其中一家卖场足足有几层楼的高档成衣店。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都摸着下巴,对这店里过分精致时尚的男士用品表示无法理?解。
而黛莉已经带着他们穿过大厅从扶手楼梯走上二楼,从容地向侍者表达了需求。
她询问了纳什先生与弗莱德的身?材维度,让不怎么热情的小侍者去找几件合身?的衬衣和几条条纹款长裤过来。
又掰着手指数道:
“上的了大台面的绅士衣柜里应该有一套圆角大礼服,一套斜角晚礼服。
几件诺福克外套,塔士多礼服,马裤,马靴,短靴,几双牛津鞋或德比鞋。”
“现在你们是用不着那么多,但知道是要在下午茶时间去见亚鲁特森,要是穿错了衣服,恐怕人还没?开口就先被?看扁了一头。”
“不过,追求时尚的定制服装耗时耗财,太过奢侈,结合身?份看就显得人很浮躁。”
“中高档的成衣,面料过关,版型还算得体,已经能够满足这次的社交需求了。”
“多数有阅历的人,都更?喜欢表里如?一,多大本事就办多大事的穿戴。”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也明白这里面的潜规则,对黛莉的话?深以为然。
这时候,偌大的成衣店里客人不多,精致的陈列品沐浴在煤气灯的暖光下。
但侍者们见了他们不像是什么有钱人,都不爱来服务,只推出来一个最小的侍者。
黛莉只好派玛丽回一楼的柜台上挑一蓝一灰两个颜色,最好是哑光布料的领结,以及口袋巾,和两枚袖扣过来。
要配成整套一起看搭不搭,一套一套的买。
等小侍者把衬衫和裤子?找来,黛莉将父亲和祖父赶进了试衣间。
又扭头对着侍者说道:
“请你帮他们拿两副袖箍,衬衫夹,短款外套在哪里?”
小侍者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明明看起来只不过是普通爱尔兰人,但这使唤人的口吻比那些富佬还自在。
他一头雾水的指了指位置。
黛莉旁若无人的走过去,选了两件比较休闲的深色短尾呢料外套。
给弗莱德的是双排扣青果领,显得能不那么武德充沛。
给纳什先生的则是平驳领单排扣,看着可靠一些。
选完外套,又去挑了两件颜色较淡的马甲,款式经典的牛津鞋,短檐筒帽。
半小时后,两个人才改头换面的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试衣间外的休息区,玛丽看着眼前忽然有了一股成功中年男人气质的弗莱德,不由低声感叹道:
“他们从现在开始,出门就要小心?小心?吉普赛人了。”
黛莉打量了一眼,尺码大小都还合适,没?什么地方要改的。
这里的衣服面料是光滑的纯羊绒,而不是他们平常穿的粗花呢混纺布。
眼下看起来,像个生意不错的商人。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虽然感觉这一整套东西十分束缚,里三层外三层。
但照一照镜子?,他们两个又都不说话?了。
不约而同的默默欣赏起自己的绅士派头,又觉得有点精致羞耻。
别?说,虽然这是成衣,但黛莉的眼力?好,选的很衬人,这感觉还真是不一样?。
她也满意地点头,朝小侍者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