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並未回答,静静的注视著。
张崖眼见事败,裴玉又是炼气修士,自己绝非对手,心中惊惶至极,色厉內荏地低吼:
“裴玉!这事关联到宗內大事,与你无关!你速速离去,我父亲……”
裴玉静立不语,只淡淡看著张崖。
成了炼气修士之后,方能感受到天地之大。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张崖心头寒意更甚。
踏入炼气境后,灵识初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皆在感知之中。
在裴玉此刻的视野里,张崖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手指、眼中闪过的惊惶,都清晰得如同慢放。
两人之间,已隔著一道天堑。
“你父亲张北望监管。”
裴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此刻想必已感知到此地动静,正在赶来。至於是否与我有关……”
他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北雁南,意有所指道:
“北雁姑娘与我有旧……这与你一介小修何干?”
此言一出,张崖瞳孔骤缩,眼中惊疑不定。
裴玉听得怀中动静,低头看去。
北雁南昏迷了片刻,脸色难看,嘴唇抿紧。
此时终於幽幽转醒,茫然的注视著眼前之人。
“我救你,確有私心。”
裴玉坦言,目光坦然:
“可却也不会行此苟且之事……若是信我,告知我解禁之法,必定捨身保你平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北雁南望著他,又瞥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满脸痛苦的张崖,心中各种情绪翻腾。
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身子靠在了裴玉脖颈上。
她本就聪慧,自是知晓当前別无选择。
温热的气息吐在裴玉耳边:
“传承记忆……有禁制,我无法直接说出。我不过是凡人,对此毫无办法,但……”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股磅礴的威压陡然降临小院,夜空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北望,到了。
裴玉神色不变,將北雁南轻轻护在身后。
指尖那缕淡金色剑气再次悄然吞吐,袖中那枚剑气令,也被他灵气气悄然包裹,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凌厉剑意。
剑气令虽没了剑气,却也有一丝余威。
轰!
金丹威压如无形山岳,骤然镇落!
小院空气瞬间凝滯,残雪悬空,风声死寂。厢房內最后一点烛火“噗”地熄灭。
黑暗中,一道高大身影无声出现在院中。
月华落在他深青道袍上,映出隱隱流转的符文。
张北望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先扫过屋內景象。
钉在樑上的剑、瘫软在地的张崖、被裴玉护在身后的北雁南——最后定格在裴玉身上。
“炼气一层。”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灵气凝旋特有的绵绵共振,震得人耳膜发闷。
“裴玉,一月不见,你很好。”
裴玉神色不变,只將北雁南往身后护了护,拱手:
“晚辈裴玉,见过张监管。”
“监管?”
张北望嘴角扯出一丝看不出温度的弧度:
“你既已破境入炼气,便该称一声我一声师兄。不过……”
他目光微移,落在裴玉袖口——那里,一缕似有若无、却精纯凌厉至极的剑意正隱隱透出。
张北望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你袖中之物,可否让本座一观?”
裴玉抬眸,与张北望对视一息。隨即,他缓缓自袖中取出那枚古朴剑令。
令牌入手,那缕剑意顿时清晰了数分,虽仍微弱,却带著一种斩断万法的纯粹锋芒。
张北望眼神骤然深沉。
承天宗,剑气令。此物做不得假。
这些大宗门歷来总有些让门下亲传游歷的怪癖,也只有其中天骄,方能得此剑气令。
相较於其中剑气,更关键的还是令牌本身的意义。
若想动持令之人,便视同挑衅承天宗。
张北望沉吟一声,先前金秋湖上,那方许川敢当眾动手,已是被逼无奈,加之当时裴玉还不过胎息小修。
更关键的是——裴玉已入炼气,录名天地,可被大修推演。
张北望也没想到,这小傢伙背后竟然还跟承天宗有关联。
那可是坐镇北疆的庞然大物。
恐怕是其中哪位大能盯上了这筑基道法……莫非是信不过北璇门?
此时若动他,便是同时打北璇门与承天宗的脸。
短短数息,张北望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良久,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收敛,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来你机缘不小。说吧,今夜此事,你想如何了结?”
裴玉收令入袖,语气平静:
“三件事。”
“第一,北雁南我带走了。”
“第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晚辈也望长老勿再为难北雁姑娘。”
“第三。”
他顿了顿,迎上张北望渐冷的目光:
“一年之內,我二人不会离开北璇门地界。期间若从北雁姑娘处有所得,凡涉及筑基道法关窍的部分,可抄录一份,交由长老过目。”
小院死寂。
张崖瘫在地上,不敢抬头。北雁南紧攥著裴玉衣袖,指节发白。
张北望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小子,你这是在跟本座谈条件?”
“晚辈不敢。”
裴玉垂眸:
“只是陈述一个对双方都稳妥的解法。师兄欲得传承之秘,除了替门中长老护法做事,无非为解『道参』之困。
强取豪夺,变数太多,未必如愿。不如各退一步,徐徐图之。”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
“长老以为如何?”
张北望盯著他,灵识如无形触鬚,细细感应著裴玉周身每一丝灵力波动,情绪变化。
然而眼前这青年,气息沉凝,眼神坦然,竟无半分虚怯。
良久。
“可。”
张北望吐出这个字,转身,袍袖一卷,將地上的张崖凌空摄起。
他本就是豁达之人,纵有利益纠纷,却也能欣赏裴玉。
眼下既已无他法,便顺了裴玉的意愿。
“记住你的话。一年之內,莫出山门。该交的东西,按时交来。”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在夜色中。那笼罩小院的恐怖威压,也隨之褪去。
寒风再起,卷著雪沫扑进屋內。
裴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来之前不曾想到,张北望竟已破了“聚气凝旋,涌泉匯海”炼气四小境界中的第二位。
比之当日的方许川,气势更甚。
当面压力远比想像中更大。
不过如今自己也有了些底子,待回了宗门,还能赶得上斗法大会。
即便败北,也能增添些经验。
“走。”
他不再多言,揽住仍有些虚软的北雁南,身形一闪,已掠出小院,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远处山巔,张北望遥望那道消失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承天宗的剑气令……炼气境……裴玉……”
他低声自语,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