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十月姍姍来迟,暑气终於消散殆尽,温度在一夜间降下来。
钟鼓胡同的拐角处,悄咪咪多出炒栗子的小摊,伴隨著摊主每一次挥铲,甜香味便四散瀰漫,將孩童们的馋虫勾引出来,伸出小手扯住大人的衣角,用“以后保证听话”的筹码,求大人买点尝尝。
“啊欠!”
本该去上学的马玉,因为感冒窝在家中,整个人快裹成粽子,感嘆天凉好个秋。
她的鼻子时通时不通,蹲在厨房看著“咕嚕咕嚕”作响的陶罐,就差把生无可恋写在脸上。
中药很苦的!加白糖也一样......
就在她思考如何逃避喝药时,实木院门突然被叩响,紧接著便有人喊道:
“十八號!有没有人在!有信到了!”
是邮差在门外叫喊。
马玉头脑有些迟钝,稍微痴了一下,忽然站起身回应:
“有!!!”
她很激动,可由於嗓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唐老鸭在叫喊。
“哪来的鸭子,算了,把信塞进去吧......”
邮差小声嘟囔几句,將信件从门缝塞进来,掉落在地。
马玉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竹君子爱用的信封,急忙上前拾起信件,“呼呼”吹乾净表面的灰。
她似是忘记还煮了一罐药,一溜烟跑进书房,飞快地拆开信封,动作別提有多麻利,一点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宽敞的书房里摆满国文古籍、西洋文史,桌上还摊著近期的报纸,可见主人的底蕴有多深厚,她端坐在红木桌子后面,难免有种小孩扮大人的感觉。
【怀瑾同学,来信收到。】
【礼物很好,对我来说很实用,谢谢。】
“嘻嘻!”
马玉有点小开心,感觉鼻子都通了。
【不必如此看重我,我只是比你多吃了几年的饭,谈不上什么权威,也不要迷信权威;权威是立起来给后人打倒的,就像《新青年》主张打倒孔家店一样,否则社会没法进步。】
【我希望你能听到新骨头生长的拔节之声,这远比看清路重要。若是骨头不够硬,路摆在你面前,想必你也不敢走。】
有道理!
马玉每次收到竹君子的回信,总感觉在他在耐心教导小妹妹,被一点点引导、慢慢懂得道理,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温柔了。
【此外,你所提到的读书会与勤工俭学的事宜,这很好,我非常赞同。】
【《新青年》刊登过一篇《体育之研究》,上面提出青年应当是『健壮的而非体弱的』,补齐了中甫先生提出的口號。去参加劳动可以锻炼身体,望你能与同窗坚持下去,但如今的世道对女生不友好,出门在外要注意人身安全。】
“我一定会的!”
马玉给自己打气。
【对了,最近的《京话日报》看了么?上面刊了一部《骆驼祥子》,很值得你一看。】
【祥子与你见到的那位读书人,是同一片天空下的两种命运,有相通之处,但祥子才是如今时代的代表。】
【阅后若有感悟,可在回信中略谈一二。】
“感悟......这燕京客实在可恶!居然把祥子的结局,写得那么惨!”
马玉气鼓鼓地说道,咬牙切齿。
之后还拿手指头狠戳书桌上摆放的《京话日报》,要是吴竹站在她面前自爆马甲,估摸著都会直接上嘴狠狠咬一口。
【最后,你期待的那部小说,仍在笔下艰难生长,请耐心等待一些时日。】
【读书重要,更重要的是身体,保重】
【竹君子】
【民国七年九月二十九】
马玉像以往一样,郑重地將信纸收好,提笔写回信。
写著写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在书桌上找到一份《公言报》,摺叠起来塞进信封里。
【最近政府像是狗急跳墙,居然颁布了《报纸法》草案,递进国会力求通过。我虽看不太懂其中的条款,但也能感受到来者不善,您跟《新青年》的诸位先生,一定要保重!】
她嘚瑟地拍拍手,觉得自己应该能帮到忙。
外面传来奶奶的怒吼:
“小玉儿!药都快烧乾了!你躲在屋里干什么!”
“啊?来了......”
“奇怪,哪来的公鸭?”
......
两天后。
燕大红楼二层西面第三十四教室。
吴竹被郭心刚硬拽过来,说是参加“燕大新闻研究会”的纳新演讲,讲师是位很厉害的人物。
当他见到讲台后那位西装革履的温润男子,脑中立马蹦出“铁肩扛道义,辣手著文章”这句话!
台上带著金丝眼镜、五官端正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后世新闻学者绕不开的先驱——
邵振青!
乱世飘萍吶......
难怪连蔡元培、陈中甫、李守常等人都来了,就坐在第一排。
吴竹决定听听,但是会开点小差,所以特地坐在后排,躲在人群后面。
因为梁寿名刚刚给他递了信,说是《京话日报》收到的读者来信,还邀请他过几天去东兴楼赴宴。
他本来懒得动弹,可听到要分红的消息,立马答应了下来。
没钱寸步难行,谁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而且杨子珍不久前也跑了过来,把怀瑾同学的回信交给他,厚厚一沓,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要不是郭心刚非要扯个人一起,他现在肯定在宿舍拆信、回信。
“先生们,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邵振青......”
待台下落座的差不多,台上人开始演讲。
郭心刚听得倒是很认真,拿出笔记本记录金句。
吴竹一心二用,將《京话日报》的读者来信收了起来,而后拆开怀瑾同学的信,主打一个区別对待。
里面是一张信纸,与被叠起来的报纸。
他满头雾水,把报纸抽出来摊开,发现是昨天的《公言报》,定睛一看,副刊上刊有对《骆驼祥子》的评论。
严格来说是批判。
【近日,坊间某报刊登小说《骆驼祥子》,描摹车夫苦状,文词俚白、颇引议论。我报观之,此文虽有细节之真,然立意偏狭,专事渲染个体之困顿悲戚,於国家艰难转型、百废待兴之大局,全然不见。】
【当此南北议和未成,海外各国虎视眈眈,文学创作,理应以温和醇厚之品,导人向善,助益社会稳定。】
【此等专写社会一角阴暗,將政府努力视而不见的文字,恐易挑动未明事理者之情绪,於团结民心、共维时艰,实无裨益。】
【在此,我辈以为,文人下笔,当知分寸,重责任。若只求刻画之『真』,而忘却大局之『重』,甚或为求新颖而刻意搜罗黑暗,则非但无助於世道人心,反有滋生不满、误导视听之嫌。】
【望著者能自省,多作有益於鼓舞国民精神,展现我民族坚韧向上的篇章,方为正道。】
【评论员丰载】
吴竹表示这个他很熟!
不就是典型的大局党嘛!
车夫要为当局想,我不被抢谁被抢......
对於这种抽象的论调,他选择一笑了之,没有生气的必要。
什么阶级说什么话,安福俱乐部的那群傢伙,能说出什么好话才怪。
指望安福系的文人改口,除非枪桿子架在他们头上,否则绝无讲道理的可能,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武器的批判。
吴竹没閒工夫去招惹这群傢伙,倒是主刊上的一篇时政新闻,吸引了他的视线。
【段祺瑞总理向国会递交《报纸法》】
这倒是跟他切身相关,於是耐著性子朝下看去。
【任何报刊凡发行前,必须获得警察官署的批准,未经许可不得出版】
【发行人须在报纸发行前缴纳数额不等的保押费】
【警察厅在认为报导內容有重大危害时,有权勒令报纸停止发行】
【严禁登载“淆乱政体”“妨害治安”“败坏风俗”等內容......】
吴竹仔细想了想,这貌似是將袁世凯当政时期,颁布的《报纸条例》拿出来再运用,就连內容都大差不差。
无非就是用可以任意解释的法条,来扼杀反对的声音......
看来北洋政府意识到,近几年舆论场的不利,再不出台点什么法案,得步隔壁沙皇的后尘。
吴竹扣了扣耳朵,笑的很放肆。
燕京客跟竹君子写的小说,发行者是《新青年》跟《京话日报》,跟湘南学生吴竹有什么关係?
他满脑子都是回怀瑾同学的信件,又想到“抓周树人跟鲁迅有什么关係”的梗,不小心发出了“桀桀桀”的怪笑,在只有邵振青一人演讲的大教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上学时最害怕的寂静忽然出现,人们齐齐扭头朝他这边看来,看见是风头正盛的竹君子,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点疑惑。
您老乾什么呢?
邵振青被不和谐的声音打断,继而望向呆滯的吴竹:
“这位同学,请问您是对我的发言有什么不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