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拿药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九兔子哭了十兔子问,五兔子它一去不回来……”
“高高地抬、深深地埋,別让五兔子再爬出来……”
走廊里忽然迴荡起了小女孩幽幽的歌唱声,陈韶连忙把歌谣的內容记下,同时躲到接待厅的阴影处,看到半人半兔的雯雯蹦跳著走了过来。
这孩子果然中招了。
陈韶轻轻戳了戳身边的猫,对方抬起眼皮、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认命地窜到了接待厅的另一边。
很快,盘子坠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嚮导兔子被引走了。
陈韶走到雯雯面前,考虑到孩童在这个世界毕竟有特殊地位,还是决定再尝试一次。
他蹲下来凝视女童的眼睛。
“对,回家,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是坏孩子吗?”
雯雯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浑浑噩噩的脑袋缺乏思考的能力,只能看著陈韶,愣愣开口:
“我要去厨房,阿奎若斯要见我。”
陈韶笑了。
“你是人,为什么要去兔子的厨房?”
他伸出手,把雯雯尚且完好的右手举到她面前。
“你看,你有五根手指,一、二、三、四、五,和我的一样。你和我一样,都是人。”
雯雯缓慢地眨了眨眼,右手抓握几下。
“我不是兔子……我是……人?”她喃喃自语,“对,我有妈妈,我有五根手指头,我还会上学打针……可我也有漂亮的毛毛……人没有毛毛……”
“你还很喜欢吃糖,兔子不吃糖,它们吃的是草。”陈韶往她嘴里塞了颗水果糖,看见雯雯本能地嘴唇蠕动著把糖块裹进口腔,迷茫的神情顿时被纯然的欢乐所取代。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脸颊上的长毛就雪花似的飘落下来。
趁著这个机会,陈韶立刻把绣著棺材的毯子披在了身后婴儿的身上。
婴儿呜呜的哭声驀地停了,它小小的耳朵一点点被拉扯成兔耳的模样,白嫩的皮肤上毛孔也开始扩张,一根根毛髮从中躥了出来。当陈韶回过头来时,站在他面前的就又是那个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了。
“嘘。”陈韶示意她保持安静,尚且处於迷茫和低智商状態的女孩怔怔地看著他。
“我们在捉迷藏。”陈韶小声说,“兔子们是鬼,我们是人,人要躲起来、不被鬼抓到。”
小女孩跟著屏住呼吸。
“我刚刚是被抓到了吗?”小女孩压低了声音,她看了看已经恢復正常的双手,忍不住说:“好神奇。”
她依旧保持著笑容,眼睛亮闪闪的,状態明显不正常。但是这至少比慌乱的哭泣要强。
“所以要躲好,你得躲到天亮。”
他抱起小女孩,轻手轻脚地又经过厨房、把人藏在现在还在摇篮里的医生兔子的房间里。
兔子们的房间並不大,但是衣柜还算勉强能塞下一个身高不到一米的小孩子。
“咱们约好了,不听到我让你出来,就別说话。”
陈韶看著雯雯,没发现对方又有变兔子的跡象,这才抱著兔子状態的婴儿离开了。
厨师兔子依旧打著盹儿,摇篮里的“婴儿”也沉沉地睡著。陈韶把真正的婴儿——也不算真正的,毕竟那本来是一个成年男性——放回摇篮,又把医生兔子装进死兔子身份的壳子里。
和雯雯不同的是,医生兔子依旧是白色的,雪白的毛髮再正常不过。陈韶看了看四周,从锅底下抽出条柴火,熄灭之后在兔子身上胡乱地抹了几遍,然后扔到了厨房门口。
砰!
厨师兔子脑袋猛地往前一坠,立刻甦醒过来。
“谁谁谁谁进来了?”
它慌忙看向四周,只看到那只平平无奇的白兔倒在厨房门口。
摇篮里的婴儿被它的声音惊醒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再度响起,厨师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它鬆了口气,隨即不免骂骂咧咧:“杰曼尼真是太粗暴了!”
它一边嚷嚷著,声音甚至比吵醒婴儿时更大,一边毫不费力地把白兔子拖进厨房,右爪抄起边上的剔骨刀,一刀砍掉了白兔子的头颅。
长长的兔耳朵在地上滚成了一团,厨师抓起它放回案板上,也不管上面沾染的尘土和灰烬,又从后脑勺一刀撬开了白兔子的头盖骨。
它一边工作著,一边哼起歌来:
“贤者的智慧,补救残缺的灵魂……”
“战士的心臟,將灵魂牵引在肉体之中……”
“年幼者的肝臟,让灵魂与肉体重新弥合……”
“猎人的眼睛,帮助我们避开死亡的道路……”
它嫻熟地將大脑、心臟、肝臟和两只眼珠子全都从白兔子的身体里挖出来,血淋淋地丟进冒著热气的大锅里,余下的身体则是毫不怜惜地扔到角落的垃圾堆上。
走廊里传来属於兔子的那种轻盈而独特的脚步声,嚮导兔子一边走进厨房,一边“呸呸呸”著,吐出了满嘴的黑毛。
它的视线在厨房內转了一圈,定格在垃圾堆的兔子身体上。
幸运的是,兔子身上的毛髮现在已经是黑的黑、红的红了,再加上垃圾堆本身的顏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嚮导兔子也没有上前仔细看的意思,它转了个圈,走到摇篮旁边,伸手发疯似的晃了两下,等听见婴儿哭得更厉害了,才满意地停下手。
“看来確实没问题。”它自语了一句,转头问厨师兔子:“药什么时候能好?”
“马上就好!”厨师兔子说,“它们什么时候来埋掉它?阿奎若斯看见它会不高兴的。”
嚮导兔子沉思片刻。
“这次的客人好奇心有些重。”它转身朝外走去,“我再去检查一遍他们是否睡得好……希望客人们都已经在美梦中了。”
陈韶已经回到臥室,默默注视著花园里大小不一的阴影。
房门放出一声吱呀的动静,一颗黑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肩膀上被薅掉了一大块毛髮的猫安静地回到陈韶脚边趴下。
“辛苦了。”陈韶摸摸它的脊背,有种与家类似的安寧感。
或许……是因为他毕业时立下的那个志向。
猫的尾巴动了动,又很快放了下去。陈韶挪到窗前的桌子边上,趴下来,侧著脸继续观察,等待著葬礼的来临。
但在葬礼开始之前,走廊里又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
不,如果发现死兔子被替换了,不会是这种偷偷摸摸的画风。
那就是兔子们觉得不安心,想回来再检查一遍?
雯雯在兔子的房间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陈韶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嚮导兔子伸著脑袋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只看到一堆杂乱的褥子,还有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熟了的客人。
“客人,您睡著了吗?”它声音细细地询问著。
回答它的是人类清浅但绵长的呼吸,还有那只黑猫在黑夜里发光的眼睛。
房门重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