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手上已沾过血,心早已淬硬,这一幕仍撞得他胸口发闷,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双臂猛震,破水腾空,朝岸上招手,召来运尸船。
旋即再度没入水中,两手探出,各攥住一具尸身!
破水而出,手腕一抖,两具尸身如离弦之箭,呼啸甩向船板——
操船的小太监当场面无人色,以为船板必被砸裂。
谁知尸身落船只发出“噗”一声闷响,船身仅微微一晃。
原来王枫暗中卸力,將下坠之势转为横推,四两拨千斤。
就这样反覆潜跃,他一具具打捞,一具具拋送,半个多时辰后,湖底再无一具遗骸。
他这才重新入水,沉静下来,一寸寸摸查沉船残骸。
绕船三圈,终於在船底摸出四道隱秘暗门。
每道暗格尽数洞开,宽得能並排闯进三四个壮汉。
怪不得船翻得这么急——这御舟早被掏空了筋骨,哪还经得住风浪!
除却皇帝、皇后与万贵妃,活命逃出的,总共不过七八人。
王枫身形一拧,自太液池中破水而出,半空旋身甩袖,內劲鼓盪如炉火蒸云,湿衣霎时干透,衣袍重新贴妥肩背。
“多谢王大人援手!若没您这一遭,这事少说也得拖上三四天!”
一位老太监疾步上前,嗓音发紧,眼底全是实打实的感激。
“我也不过搭把手罢了。”
王枫苦笑摇头,目光扫过正被抬上板车的一具具尸身。
“公公,烦请给每位备一座金塔,骨灰分装入塔,再浅浅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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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一思忖,从怀中抽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塞进对方掌心。
这点心意,是他眼下唯一能攥在手里、递出去的份量。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话真不是虚的。
大周朝里,若非名动九重的权宦或得宠宫人,人一断气,尸首便再不归家。
大多草草堆在焚化坑里烧成灰,连骨殖都混作一团,最后往枯井里一扬,连个名字都不留。
后来有位贵妃念及此情,自掏银子,在西郊买了几亩荒地。
凡不愿骨灰餵井的太监宫女,只要凑够几钱香火钱,便可將塔埋入那片薄土。
本是桩仁厚事。
可宫墙之內,向来只认银子不认人——死前若没塞足打点,谁肯弯腰替你拾骨、刻字、择穴?
年復一年,那荒地早已垒起密密麻麻的金塔,层层叠叠,像一座无声的碑林。
坊间还有句旧话:埋得越浅,魂魄越早挣脱泥胎,投生去。
所以王枫才特意嘱咐那一句。
“王大人,菩萨心肠啊!”
老太监低头瞥见银票面额,眉梢一展,呵呵笑出声,又赞了一句,这才挥手催促小太监们快些把尸身运走。
“这回师出有名,郭真的踪跡,总算能正大光明查下去了。”
王枫转身踱向宫门,心里却已亮如明镜。
戏要唱全,才没人挑得出刺——他先取宝船监造纪要,又专程绕到太液池验船,为的就是坐实这是场早有预谋的局。
好为追查郭真、揪出背后黑手铺平路子。
总不能船都没摸过,就直奔人家府上问人,那叫莽撞,不叫办案。
“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镇魔司青砖道上,偶遇熟面孔,彼此頷首,或短促招呼一声。
可无论谁,脸上都像蒙著层薄霜,没有悲喜,亦无波澜。
他早已见惯。
此处是镇魔司,大秦最锋利的一把刀,主职是剜妖斩诡、镇压邪祟,顺带也料理些见不得光的杂务。
可以说,司里每个人靴底,都浸过不知多少腥血。
见惯生死的人,心就渐渐沉了下去,再难为琐事起伏。
初来此世时,他也曾胸口发闷,如今却连呼吸都与这肃杀气息同频。
镇魔司占地极广。
能留下的,不是已登绝顶的高手,便是骨头缝里透著杀气的苗子。
沈长青,属於后者。
司中设两等职衔:镇守使、除魔使。
新人入门,一律从最底层的除魔使起步,凭功绩、凭本事,一级级往上攀,方有望坐上镇守使的虎皮交椅。
他这具身子的前身,正是个见习除魔使——除魔使里垫底的那一类。
承袭了全部记忆,他对这地方的一砖一瓦、一规一矩,都熟得像自己掌纹。
没走多远,沈长青便在一座阁楼前驻足。
镇魔司处处瀰漫铁锈与药酒味,唯独此处,檐角垂著细竹帘,窗欞映著淡青光影,静得仿佛隔开了整座杀伐森然的衙门。
此时阁楼门扉大开,不时有人影出入。
沈长青只略一停顿,便抬脚迈了进去。
踏入阁楼的一瞬,四周气息骤然不同。
一股浓淡相宜的墨香裹著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直衝鼻腔,他眉心本能地一蹙,旋即又鬆开。
镇魔司的人,身上那股子血腥味,早渗进了皮肉骨头里,洗不净,也盖不住。
按图寻路,毫不费力。
王枫踏进东直门百户所时,卢剑星与靳一川已率人归来。
差事办得乾净利落。
虽说王熙凤托亲眷请来的,都是京城里横惯了、手底下有几分硬茬的泼皮混混,
可横,也得分跟谁比。
在寻常百姓面前,他们確是横眉竖眼、说一不二;
可撞上锦衣卫这等专啃硬骨头的狠角色,顿时就蔫了三分。
卢剑星与靳一川压根没动刀动棍,只往那一站,几句话敲打下来,对方就乖乖掏空了钱袋——光本金就凑出近三千两。
更別提那些还没收回来的借帐,帐本上还压著差不多三千两。
“卢大哥,靳兄弟,辛苦!这一千五百两,拿去分给弟兄们。”
话音未落,王枫已从隨身空间中取出银票,双手递向卢剑星。
“谢大人厚赏!”
卢剑星接过银票,乾脆利落。他早摸清王枫的脾性——出手阔绰,从不抠搜,也无需假意推让。
上午,王熙凤一直在贾母院中来回奔忙。
先伺候老太太用完早膳,再陪著閒话解闷,笑语不断;
到了晌午,又端碗布菜、讲趣逗乐,连筷子都没离过手。
直到饭后贾母歇下,她才抽空回到自己院里。
刚落座,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正想喘口气缓一缓,
平儿却领著兴儿、旺儿匆匆闯了进来。
“二奶奶,出事了!”
两人垂首低头,脸色灰败,开口就是一声哭腔。
“放你娘的屁!到是谁不好了?我哪里不好了!”
王熙凤正被一上午的琐碎磨得心火直窜,听这话登时炸了,抬手將整盏茶水劈头泼去,茶汤淋得两人满脸满襟。
“说!”
她“啪”地搁下茶碗,目光如刀,扫向二人。
“咱们放出去的钱……全被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