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远的衣袍早已被撕碎成襤褸的布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每一片碎布都浸透了暗红的血与漆黑的魔焰,黏在他布满深浅伤口的躯体上。
狰狞的爪痕从肩颈划至腰腹,深可见骨,翻卷的皮肉间,黑焰如同活物般钻动、灼烧,与汩汩涌出的鲜血交织成诡异的墨色纹路,让他此刻的模样,比眼前的白魘魔更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白魘魔的轮廓也早已不復最初的凝实,森白的魔焰在多处溃散、剥落,露出底下扭曲蠕动的魔核核心,那核心如同腐烂的心臟般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隨著刺耳的魔啸。
即便身受重创,它的狂性却丝毫不减,猩红的魔瞳死死锁定修远,嘶吼声里裹著同归於尽的决绝,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连同自己一起拖入毁灭的深渊。
修远的意识正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残存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在黑魘魔力量的狂潮中摇曳,隨时可能彻底熄灭。
那股源自魘魔本源的狂暴力量,如同脱韁的野马,在他的经脉、骨骼乃至灵魂深处疯狂奔涌,每一寸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不断侵蚀著他作为人的底线,將他往纯粹的魔性深渊拖拽。
魂约空间里,尘的哀鸣越来越微弱,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虚无之中。
可他的身体,却早已被战斗的本能彻底掌控。
每一次出爪,都精准地撕开白魘魔魔焰的防御,抓向其核心的脆弱之处。
每一次衝撞,都带著毁天灭地的愤怒,如同失控的陨星,狠狠砸向白魘魔的躯体。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它!
“囁!!!”
白魘魔发出一声震彻山巔的狂暴魔啼,周身溃散的森白魔焰骤然疯狂凝聚,如同潮水般回涌,竟暂时压制住了黑焰的侵蚀。
它猛地纵身跃起,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双爪之上,魔焰极致凝练,化作两把闪烁著死亡寒光的镰刀,自上而下,带著劈山断海之势,朝著修远的头颅狠狠劈下!
它要一击撕裂修远的躯体,將他体內的黑魘魔力量彻底吞噬,完成这场魘魔之间的终极廝杀!
修远眼中的黑焰瞬间暴涨,瞳孔彻底化为墨色,没有丝毫躲闪,反而迎著白魘魔的攻击,迈开染血的脚步冲了上去。
右手的黑魘魔爪再度暴涨数尺,漆黑的魔纹在爪刃上疯狂闪烁,如同活过来的咒文,將他全身残存的魔焰之力尽数凝聚。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犹豫,他径直將魔爪迎向白魘魔的双爪。
要以最狂暴、最决绝的方式,与这只白色魔鬼,拼个鱼死网破!
砰!!!
震耳欲聋的碰撞声轰然炸响,远超普通君主级的力量碰撞,让整个山巔都为之震颤。
黑白两色魔焰瞬间交织、挤压,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能量球,將两只魘魔的身影彻底包裹其中。
能量球如同呼吸般不断膨胀、收缩,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周围的空间被扭曲得不成样子,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將这片天地一同撕裂。
远处的楚暮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掌心沁出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双魔碰撞的力量正在不断攀升。
若是任由这场廝杀继续下去,整个山巔都会被夷为平地,狂暴的能量余波甚至可能波及到他与莫邪。
他不敢大意,带著身旁邪焰六尾妖狐再次向后退了几步,只是仍旧站在挥洒而下的月华中。
修远的意识愈发模糊,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海,四周全是混乱的疯狂与压迫,冰冷的黑暗將他紧紧包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下沉,朝著无底的深渊坠落,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那股强大的吸力。
突然,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牵扯力,从灵魂深处传来,如同一只温暖的手,想要將他从这满是疯狂的海底拉回。
只是,那股力量太过弱小,在黑魘魔力量的狂潮面前,如同螳臂当车,只能延缓他意识下沉的速度,却无法將他彻底拉回。
就在修远以为自己终將彻底沉沦之时,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猛地从灵魂深处爆发开来!
那不是肉体的伤痛,而是源自魂约纽带的撕裂之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灵魂核心,让他瞬间从沉沦的边缘惊醒!
修远下意识地循著疼痛的源头找寻过去——那是他与尘的第三魂约空间!
“啊!!!!!!!!”
悽厉、尖锐到极致的魔啼,猛地从修远口中爆发。
这声魔啼不再是纯粹的狂暴,而是夹杂著极致的恐慌与痛苦,音爆声如同无形的利刃,直接制止了白魘魔准备再次进攻的步伐,將它硬生生挡在了原地,魔瞳中闪过一丝错愕。
“尘?尘!!”
修远在灵魂中疯狂呼喊著尘的姓名,声音嘶哑,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惧。
刚刚那股灵魂上的剧痛,源头竟然是他与尘的魂约!
那是他与尘之间最坚固的羈绊,是尘存在於他身边的证明,可此刻,那魂约正在崩毁!
如同脆弱的琉璃,正在黑魘魔力量的侵蚀下,一点点碎裂、消散!
不能再拖了!
绝对不能!
灵魂上的疼痛,如同当头棒喝,短暂地唤回了修远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准备再次凝聚魔焰的白魘魔,眼神之中,疯狂与理智交织,最终被极致的愤怒彻底覆盖。
那是守护的愤怒,是失去的恐惧,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住尘的决绝!
双手之上,黑色魔焰疯狂爆燃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浓郁。
魔焰顺著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將他的躯体包裹成一个漆黑的火球,翻卷的焰浪中,隱约可见他痛苦扭曲却依旧坚定的面容。
修远双手拢在身前,掌心相对,不详的黑色魔焰如同奔腾的江河,从他体內疯狂输出、匯聚。
魔焰在他掌心不断压缩、凝练,原本狂暴的焰浪渐渐变得內敛,最终凝结成一个拳头大小、却散发著恐怖毁灭气息的黑色能量球。
能量球表面,魔纹流转,每一道纹路都蕴含著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周围的空气被其威压扭曲,发出滋滋的异响。
“囁!!!!!”
理智短暂回归,隨后便被更深层的魔性异化彻底覆盖,修远再次发出一声刺耳的魔啼,身上的魔焰燃烧得愈发猛烈。
魔化的实体身躯,竟然在魔焰的包裹下,出现了些许透明的跡象,仔细看去,他的双脚已然离地,整个人隱隱飘在了空中,衣袍破碎,魔焰缠身,如同一个真正从地狱降临的魔鬼,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呼呼呼呼~~~~~~
凌冽的山风突然袭来,捲动著碎石与残叶,惹得修远身上的魔焰发出猎猎的风声,焰浪翻涌,更显狰狞。
下一秒,黑色光芒一闪,修远的身体竟然彻底虚化,如同一个暴露在烈阳下的魔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丝毫轨跡,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紧接著,空间微微扭曲,修远的身影如同穿梭时空般,瞬间出现在白魘魔前方半米处!
错位魔影!
魘魔一族的基础技能,以魔焰之力扭曲空间,实现短距离的瞬间穿梭。
此刻,异化程度已然十分深入的修远,竟在本能与愤怒的驱使下,直接用出了属於魘魔一族的本源力量!
修远的身体刚刚闪现在白魘魔面前,身前的黑色能量球便开始疯狂变化。
能量球上下左右同时拉长,下方的速度最快,长度也最长,如同被无形的手拉扯、塑形。
不到半秒时间,那枚倾尽全力凝结出的毁灭魔焰球,竟彻底化作了一柄倒悬的逆十字长剑!
长剑通体漆黑,剑刃之上,魔焰如同液態般流淌、燃烧,每一寸都散发著毁灭一切的气息。
剑柄处,魔纹缠绕,与修远的手臂相连,仿佛是他身体的延伸。
修远紧握“剑柄”,逆十字长剑高举过头顶,全身的力量、魔焰、乃至灵魂的执念,都尽数灌注其中。
他的眼神血红,面容狰狞,没有丝毫犹豫,力劈而下!
斩!!!
“囁!!!!!”
疯狂的白魘魔在生死危机面前,终於露出了一丝恐惧。
它猛地仰头,魔啼悽厉,头顶上方瞬间凝聚出一面由森白火焰凝结而成的巨型盾牌。
盾牌之上,魔纹密布,散发著森冷的寒气,试图阻挡这致命一击。
但面对修远在极致愤怒与守护执念下施展出的全力一击,白魘魔仓促之间施展的森白魔焰盾牌,根本不堪一击!
仅仅一瞬间,盾牌便被逆十字长剑的锋芒撕裂,瞬分为两半,溃散的白焰如同雪花般飘落。
紧接著,是白色的头颅,是白色的躯体,是那扭曲的疯狂!
逆十字长剑力劈而下,势如破竹,没有任何阻碍。
从上至下,白魘魔的森白火焰身躯,被一分为二!
暴虐的黑色魔焰,依旧在修远身上丛丛燃烧,他站在原地,逆十字长剑缓缓消散,重新化作狂暴的黑焰,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击,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神智。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彻山巔的兽吼,猛地从远处传来。
一抹血红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双魔碰撞的余波中突进过来,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血色残影。
是蜚!
不知何时,蜚已然进入了嗜血状態,实力突破至四段二阶!
全身上下,环绕著浓郁到化不开的恐怖血气,血气之中,夹杂著淡淡的黑焰。
那是它为了衝过来,竭力抵抗著黑焰的燃烧,硬生生从魔焰余波中闯过来的痕跡。
它的皮毛被烧得焦黑,多处伤口翻卷,鲜血与血气交织,模样惨烈,却依旧眼神赤红,带著不顾一切的疯狂。
一个闪身,蜚已然挡在了修远身前,庞大的身躯如同坚实的壁垒,將修远护在身后。
它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咬住修远的胳膊,锋利的獠牙轻轻发力,生怕咬碎了他早已脆弱不堪的躯体,隨后猛地向上一甩,將修远整个人扔到了自己並不宽阔却依旧带著温热的背上。
做完这一切,蜚头也不回,四蹄蹬地,朝著远方狂奔而去!
蹄声震天,踏碎了山巔的碎石,踏碎了魔焰的余波,只留下一路血气与烟尘。
背上,修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犹如一具死去的尸体一般,瘫倒在血兽並不宽阔的背上,四肢无力地垂落,只有那充满毁灭与疯狂气息的黑色魔焰,还在他身上不断燃烧,却在隨著距离的拉远,一点一点地变得微弱、消散。
地上,蜚犹如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朝著一个方向拼命奔跑。
无论前方的领地属於什么魂宠,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它都无所顾忌,四蹄翻飞,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悲伤,都化作奔跑的力量。
它的心中,只有一件事。
前进!!
不断地前进!!!
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为妾羽和它说过。
那里,有救活修远的希望。
“吼!!!!!”
悲伤的兽吼,从蜚的口中传出,不再是往日的狂暴,而是带著无尽的哽咽与绝望。
那吼声穿透云霄,在山谷间迴荡,诉说著一只血兽最纯粹的悲伤与恐惧。
你在赤火曜日下说过,要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强的血兽,要让所有欺负我、轻视我的存在,都对我俯首称臣。
你说过,要带著我走遍这片大陆,看遍所有的风景,让我不再受欺负,不再挨饿。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变强,一起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拼命前行,朝著你说的最强之路奔跑,你却倒下了?
你不许倒下!
绝对不许!
奔跑的方向上,巨大的赤火曜日,正缓缓从东方升起,一如既往地替换著月亮的光辉。
橙红色的阳光洒下,穿透云层,洒在山巔,洒在山谷,洒在那道血色的身影上。
一只血气縈绕的血兽,背著一具燃烧著漆黑魔焰的人,在赤火曜日的光辉下,不断奔跑。
它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仿佛在追逐著太阳,追逐著那唯一的希望。
绝望的眼泪,在血气縈绕的血兽身上挥洒而出。
被人欺负、被人践踏时,它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忍受,將所有的委屈藏在心底;
忍受飢饿、在死亡边缘挣扎时,它没有流泪,只是拼命寻找食物,只为活下去;
重获新生、遇到修远时,它没有流泪,只是用最纯粹的忠诚,守护在他身边;
现在,它也没有。
只是,修远接连战斗的身体上,沾了太多的灰尘,太多的血污。
这些从它眼角滑落的水滴,是这只血兽,唯一能挤出的、最乾净的液体。
它希望,这样的液体,能够擦拭掉修远身上的灰尘,能够滋润他乾裂的伤口,能够让他重新睁开眼睛,能够让他活下来。
求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