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除夕,格外热闹。
隨著改革开放的深入,老百姓的腰包鼓了,这年味儿也就更浓了。
四九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李氏宅邸里,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李玄一家子围坐在暖烘烘的花厅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电视机里还在播放著第二届春节联欢晚会,可热闹了。
然而,不远处的中院。
那间如同废墟般的贾家破屋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寒冷。
秦淮茹缩在那个漏风的墙角里。
身上裹著那件已经板结髮硬,且散发著餿味的破棉袄。
她老了,太老了。
就像个八十岁的老妖婆一样,头髮稀疏花白,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
脸上满是污垢和冻疮,那双曾经勾魂摄魄的眼睛...
此刻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只有偶尔转动一下,才显出一丝活气。
“过年了...”
“又过年了...”
秦淮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手里死死攥著半个像石头一样硬的发霉馒头。
那是她昨天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是她的年夜饭。
“砰!啪!”
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巨大的二踢脚响声。
紧接著,是孩子们的欢呼声。
秦淮茹浑身一哆嗦,眼神突然变得直勾勾的。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似乎散去了。
她看见窗户纸变成了新的,屋里生著旺旺的炉火。
贾东旭坐在炕上笑,棒梗穿著新衣服在地上跑,小当和槐花正围著桌子包饺子。
“淮茹啊,愣著干什么?”
“快去找傻柱那饭盒啊!”
耳边,似乎传来了贾张氏的声音。
“我听说傻柱今儿个带了四个饭盒!全是肉!”
“他说要跟咱们一块儿过年!咱们有口福了!”
“傻柱...饭盒...肉...”
秦淮茹的脸上露出了痴痴的笑容。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矫健得不像个风烛残年的疯子。
“来了!我这就去!別让傻柱等急了!”
秦淮茹把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在她的幻觉里,这可是刚出锅的白面热馒头,是要拿去给傻柱吃的。
只有这样,才能討好傻柱,换回全是肉的饭盒!
隨后,秦淮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一头撞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
外面的雪,下得真大啊。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
秦淮茹赤著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嘴里不停地喊著:
“柱子!姐来接你了!”
“柱子!別冻著!姐给你暖暖!”
她跑到了中院的月亮门旁。
那是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也是当年傻柱冻死的地方。
突然,秦淮茹停下了脚步。
在她的视线里,前方不再是空荡荡的雪地。
而是站著一个憨厚敦实的男人。
他穿著那身油腻腻的厨师服,手里拎著两个网兜饭盒,正傻呵呵的看著她笑。
“秦姐...秦姐我在这呢!”
“秦姐,雪下的这么大,你还出来接我,你对我太好了。”
“嘿嘿,今儿有红烧肉,还有半只鸡!”
那个幻影是那么真实,真实到秦淮茹眼泪夺眶而出。
“柱子...你可回来了...姐想死你了!”
秦淮茹哭著,笑著,伸出双手,想要去拥抱那个男人。
“给趁热吃...这是姐给你蒸的白面馒头...”
她颤抖著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发霉的黑馒头,递向前方。
可是,她的手穿过了那个幻影,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雪花。
“柱子?”
秦淮茹愣了一下,隨即身子一软,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刺骨的寒意,终於穿透了那层疯癲的幻觉。
就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了她的骨髓。
可是,她不想醒来。
她趴在雪窝里,脸贴著冰冷的地面,努力睁大眼睛,看著前方。
那个幻影还在。
傻柱还在笑。
不仅有傻柱,她还看见了棒梗,看见了贾张氏,看见了贾东旭...
他们都在冲她招手,都在笑。
“真好啊...一家团圆了...”
秦淮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那是生命最后的燃烧。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虾米,又像是一个回到母体的婴儿。
这个姿势,和当年傻柱冻死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她那件破烂的棉袄,掩盖了她那一生的算计与悲凉。
......
大年初一,清晨。
李玄起了个大早,准备带著妻女去给几位老首长拜年。
刚走到中院月亮门附近,就看见保洁员大妈,正一脸惊恐地站在雪地里。
“李院长!不好了!死人啦!”
李玄走过去,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
只见雪堆里,露出一角破棉袄。
扒开浮雪,秦淮茹那张青紫、扭曲却又带著微笑的脸露了出来。
她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
最讽刺的是。
她的怀里还死死护著那半个发霉的馒头,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作孽啊...”
保洁员嘆了口气,“这地方...不就是当年傻柱...”
“是啊。”
李玄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片落叶归根。
“这就是宿命。”
“起始於算计,终结於荒唐。”
“生同院,死同穴,这也算是成全了他们的一段孽缘。”
李玄转过身,对身后的管家吩咐道:“通知街道办吧。”
“买口薄棺材,找个地儿埋了。”
“別脏了咱们这院子的地气。”
“是,老爷。”
李玄迈过秦淮茹的尸体,没有再多看一眼。
门外,新年的阳光正好,照在红墙黄瓦上,熠熠生辉。
而这四合院里长达几十年的爱恨情仇、禽兽乱舞。
终於隨著这最后一只“吸血鬼”的离去,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號!
旧时代,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