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岔开话题,
“咳咳。对了,修锅的让你来港岛有什么事情么?”
周知微把身份、出国的问题说了一遍。
方美玲听完点点头,语气很轻鬆:
“这个没问题,交给我去办。你就在美云影业掛个职就可以了——给你弄个助理製片的头衔,申请商务签证的时候有正当理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其他事情么?”
周知微沉默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
“有,他让您带我在港岛玩两个月。”
方美玲还没回答,就看见周知微整个人忽然像被电了一样——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两只手紧紧抓住桌沿,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鹅鹅鹅……”
旁边的徐凯瑶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小手一拍,奶声奶气地背起来:
“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她念得字正腔圆,比幼儿园老师教的还標准。
念完了还歪著头看著周知微,一脸“我是不是很聪明”的得意。
方美玲扶额。
她自然知道周知微是被电了——修锅的那点恶趣味,她比谁都清楚。
以前她偶尔任性不听他的话,也会被这样电一下。
不重,但足够让人记住。
好一会儿,周知微才缓过来。
她把被电麻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桌沿上掰开,虚弱地抬起头,声音还有点抖:
“他说,让你给我报个班,学什么网际网路——不知道是不是要打鱼的那种网。”
方美玲又抿了一口茶,把笑意压下去。
她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太有意思了——跟自己一样从粤州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但身上有一股子野生的生命力,像她年轻时候一样,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不怕。
她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说:
“他不是让你学打鱼。网际网路——internet——是一种新技术,把全世界所有电脑连在一起的东西。去年港岛第一条网际网路专线在港大建立,今年几所高校联合成立港岛学术及研究网络,我想办法把你塞进去看看。”
周知微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
全世界所有电脑连在一起?那得多少线啊?
从港岛拉到粤州得跨海,拉到米利坚得跨太平洋——线会不会被鯊鱼咬断?
她没问,因为老板说过,不懂的可以先记著,以后自然会懂。
……
三天后,周知微站在港大信息技术实验室门口。
她穿著一身方美玲亲自给她挑的行头——白色真丝衬衫扎进高腰黑色西裤里,脚上是一双低跟尖头皮鞋,头髮终於染回了黑色,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方美玲本来还想给她配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这样看起来更“学术”,被周知微坚决拒绝了——她说戴眼镜像秀才虎,她不要。
但即便如此,她往实验室门口一站,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那股在荔湾街机厅里打出来的气势还是收不住。
路过的学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又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来视察了。
实验室很大,比她在粤州见过的任何一间房都大。
几台硕大的电脑屏幕並排摆在桌上,灰色的机箱嗡嗡响,键盘是米白色的,每个键都方方正正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是冷白色的,空气里有种她不认识的机器味道。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屏幕,在意识里小声问:
“老板,你说这些大电视机能改变这个世界?”
徐云舟飘在她身侧,看著这些在2025年看来比微波炉还原始的机器,笑了一下:
“对,去吧,感受一下什么叫信息高速公路。”
周知微被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港大学生领到一台空著的终端前坐下。
那学生自我介绍叫阿杰,计算机系研究生,梳著三七分的头髮,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到大没打过架的好学生。
他帮周知微打开电脑,屏幕上蹦出一行行白色的英文,光標一闪一闪的。
周知微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转头问他:
“滑鼠呢?”
阿杰愣了一下:
“滑鼠?”
“就是那种——可以点来点去的东西。我昨天在铜锣湾的商场里见过,平菇电脑上有。”
阿杰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为难:
“我们这边是unix系统,用的是命令行界面。而且港大的网际网路专线去年才接上,带宽只有64k。你想看什么,得用键盘输入指令。”
周知微沉默了两秒。
她低头看看键盘,上面那些英文字母她倒是认识——毕竟被老板逼著背了那么多天单词。
但要她用键盘指挥一台电脑,她心里有点发怵。
徐云舟在她意识里开口了,语气很隨意:
“別慌。我念,你敲。”
周知微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搭在键盘上。
“telnet info.cern.ch。”
她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回车。
屏幕黑了一瞬,然后跳出一行行字符。
没有图片,没有顏色,只有白底黑字。
她等了大概二十秒,屏幕上的字符终於拼成了一行標题:
“world wide web”。
下面是一段简介,说这是一个叫tim berners-lee的人发明的信息共享系统,可以让全世界的人通过连结互相访问文档。
一九九一年八月六日上线,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再下面是一串网址目录,列著世界上第一批网站——cern、slac、ncsa。
周知微看著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全世界的人,互相访问。
她一个从化乡下爬出来的打工妹,坐在港岛大学的实验室里,正在看一个外国人在瑞士写的文档。
她不知道瑞士在哪里,但她知道这个距离比减城到粤州远得多。
她然后按了一个键,页面往下翻。
更多连结跳出来,有的指向米利坚,有的指向英格丽丝,有的指向霓虹。
那些国家的名字她在地理课本上见过,以前觉得和自己是两个世界。
现在她只要按一个键,就能看到那些地方的人写了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老板,这比街机擂台赛刺激。”
徐云舟笑了:
“这还只是开始。十几年后,你会在手掌大小的设备上做同样的事。那个年代,每个人口袋里都有一台超级电脑,全世界的信息都在指尖上。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网页,是未来那个世界的种子。那颗种子现在只有几千个人知道,但十几年后,几十亿人每天用它工作、学习、买东西、谈恋爱。你现在坐在这里,比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更早看到未来。”
周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著屏幕上那些字符,盯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一个键,又翻了一页。
阿杰在旁边端了杯咖啡过来,是用实验室角落那台老式咖啡机煮的,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杯,热气腾腾。
“学妹你耐心点,”
他把咖啡放在周知微手边,
“打开要有点时间,64k的网速嘛——全港岛就这一条线。”
他以为周知微会觉得无聊,毕竟大多数来参观的学生待不到十分钟就跑了。
周知微没跑。
那天下午她泡在实验室里,照著阿杰给她的unix指令手册,一个命令一个命令地试——ls、cd、cat、grep。她敲错了好几次,屏幕上蹦出“command not found”,她不急,刪了重敲。
阿杰在旁边帮她纠错,偶尔探头看一眼她在做什么,然后默默地退开了。
这丫头学得太快了,快得让他这个研究生有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