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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天下,是年轻人的
    长孙无忌闻言,身子一颤,立刻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陛下,臣,绝无此意!”
    他膝行两步,急切地解释道:
    “陛下待臣,恩同再造,情同手足,臣若有半分疑心,便教臣天打雷劈!”
    “臣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只因……臣真的累了,也真的满足了。”
    他看著李世民那双渐渐染上伤痛的眼睛,心中一酸,声音也软了下来。
    “陛下,您忘了吗?当年在晋阳,臣便说过,愿为陛下执鞭坠蹬,待天下太平,便解甲归田,与家姐一同,侍奉双亲。”
    “如今,天下已然太平。”
    “臣所追求的一切,功名,利禄,地位……陛下都已经给了臣,甚至给得更多。”
    “臣此生,再无所求了。”
    李世民的眼神依旧冰冷,显然,这个解释並未能完全说服他。
    长孙无忌见状,心中一嘆,只能拋出最后的理由。
    “陛下,臣……捨不得您。”
    这五个字一出口,李世民浑身一震,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了。
    长孙无忌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此事,臣已经想了许久,可每一次想开口,一看到陛下,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臣……捨不得离开这朝堂,因为这里有陛下。”
    “臣……怕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今日,若非崔仁师他们逼得紧,给了臣这么一个由头,借著这股劲,臣……这辈子恐怕都开不了这个口。”
    “陛下,臣只是致仕,不是离京。”
    “臣的府邸,离这皇宫,不过一墙之隔。”
    “陛下若是想臣了,隨时可以召臣入宫,陪您说说话,下下棋,甚至……骂臣几句出出气,都行。”
    “臣,只是不想再掺和这朝堂的纷纷扰扰了。”
    “天下,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
    “求陛下,看在咱们几十年的情分上,就允了臣吧。”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长跪不起。
    这一次,李世民沉默了。
    长孙无忌的话,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刺穿了他身为帝王的所有坚硬外壳,直抵內心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捨不得。
    他又何尝捨得?
    他缓缓地鬆开紧握的酒杯,端了起来,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的目光,扫过殿內的每一个人。
    扫过一脸沉重,鬚髮皆白的房玄龄。
    扫过闷头喝酒,眼眶泛红的尉迟恭。
    扫过垂首不语,神情落寞的高士廉。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了长孙无忌那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曾几何时,这些人,都是跟在他身后,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年轻人。
    可如今……
    都老了。
    李世民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一声嘆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罢了……”
    “都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杜如晦走了……”
    “秦叔宝常年臥病在榻,与走了也没什么区別……”
    “侯君集……他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
    每说一个名字,李世民的心就痛一分。
    “如今,连你也要走了。”
    他看著长孙无忌,眼神悲凉。
    “辅机,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朕而去,是想让朕,做这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吗?”
    说到最后,这位横扫天下,威加四海的铁血帝王,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著他脸颊的沟壑,悄然滑落,滴入了他面前的酒杯之中,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父皇……”
    一道带著几分怯懦,却满是关切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一直侍立在李世民身后的晋王李治,默默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手帕,隨意地擦了擦眼角,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宣泄之后,平復了许多。
    只是那份英雄迟暮的悲凉,依旧笼罩著整个甘露殿。
    许元坐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场君臣之间最顶级的拉扯。
    他心中除了对长孙无忌手段的惊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帝王,亦有情。
    只是这份情,终究要让位於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心中一凛,抬起头,正对上李世民那双已经恢復了平静,却愈发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感慨。
    李世民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只能硬著头皮,与他对视。
    甘露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的注意力,已经从长孙无忌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位年轻的冠军侯身上。
    良久。
    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冠军侯。”
    “嗯?”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起身。
    “臣在。”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辅机说,是他受了你的点拨,才有了今日致仕之心。”
    “朕……倒是很好奇。”
    他的目光在许元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你这年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为何你对这世人趋之若鶩的权力,能看得如此淡薄?”
    “又是为何,你那一番在旁人听来,或许是离经叛道的道理,却总能说动人心,甚至能让辅机这样的人物,都甘愿放弃这泼天的权势?”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一把磨礪了千百遍的宝剑,锋利而沉重,直直地刺向许元。
    “怪物?”
    许元心中自嘲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姿態谦卑,语气却不卑不亢。
    “陛下谬讚。”
    “臣,非是怪物,亦非淡泊权力。”
    他的声音清朗,迴荡在寂静的甘露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只是觉得,权力,如水。”
    “能载舟,亦能覆舟。”
    “与其汲汲於掌控这滔天洪水,不如潜心於建造一艘能乘风破浪的坚舟。”
    “坚舟既成,洪水亦可为我所用。这,才是臣所求之道。”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带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李世民眼中的审视之色稍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层次的思索。
    坚舟……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目光扫过许元那张年轻却沉静得过分的脸。
    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总是与眾不同。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