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瑋深吸一口气,將手中那薄薄的诗稿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那刻意压出来的醇厚嗓音,带著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在寂静的春风阁中缓缓迴荡。
“风拂珠帘玉人影,疑是仙子落凡尘。”
“月下独酌为谁醉,只盼春风渡我身。”
诗句念罢,他微微躬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那副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梦烟薇为他倾倒的场景。
短暂的沉寂之后,楼下大堂里,那群读书人率先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好诗,好一个疑是仙子落凡尘,將梦大家的风姿描绘得淋漓尽致!”
“末一句只盼春风渡我身更是点睛之笔,既有才子的风流,又不失深情,妙,实在是妙啊!”
“张公子不愧是咱们镇关城的第一才子,这首诗,怕是今晚无人能出其右了!”
讚誉之声不绝於耳,张瑋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挑衅似的瞥了一眼依旧坐在原地的赵宪,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
李正的一张老脸,已经黑得快要滴出墨来。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听得出这首诗確实有几分味道,至少比他知道的那些床前明月光要强得多。
他心里那点侥倖,瞬间被浇灭了一半,只觉得桌上那两块沉甸甸的军功牌,已经开始烫手了。
就在这时,孙浩也按捺不住了。
他见张瑋拔得头筹,也连忙將自己的诗稿呈上,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一想到那两万两白银,还是鼓起了勇气。
“小弟也献丑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扯著那公鸭般的嗓音念道:
“春风阁里春风暖,不及姑娘一回眸。”
“愿为姑娘裙下土,日日夜夜伴风流。”
这首诗一出口,场面顿时有些尷尬。
不少读书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这叫什么诗?
简直就是粗俗不堪的打油诗,尤其是最后一句“日日夜夜伴风流”,更是露骨得让人脸红。
张瑋的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孙浩这个蠢货,简直是拉低了整个诗会的格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首诗要沦为笑柄的时候。
三楼那扇窗后,那道白色的身影,竟然微微地点了点头。
虽然动作很轻,但二楼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梦大家点头了!
她竟然对这首粗鄙的打油诗点头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孙浩自己也愣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差点忘了自己腿上有伤,一蹦三尺高。
“看,看见没,梦大家都认可我的诗了!”他指著赵宪,愈发地囂张起来:“我的诗已经得到梦大家的青眼,你个大字不识的莽夫,今天还想翻天不成?”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怪了,梦大家这是何意?难道她就喜欢这种直白的?”
“我看啊,梦大家根本就没指望那个赵百夫长能作出什么好诗来,连孙公子的诗都点头了,这分明就是在给那个姓赵的台阶下,让他別输得太难看!”
“没错,这下他要是再作不出来,那可就不是出丑那么简单了,简直是把梦大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李正的一颗心,已经彻底沉入了谷底。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梦烟薇这一点头,直接把赵宪逼上了绝路。
他要是作不出来,就是不识抬举。
要是作出一首跟孙浩差不多的打油诗,那跟认输也没什么区別。
他绝望地看向赵宪,却发现那小子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还有一丝怜悯?
他在怜悯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宪终於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那张摆放著笔墨纸砚的长桌,而是径直走到了走廊的中央,那空阔的地带。
他整了整自己那身沾著酒渍的短打,然后,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射向三楼那道被轻纱笼罩的身影。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玩世不恭,而是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侵略性。
仿佛这满座的宾客,这喧囂的春风阁,在他眼中都已化为虚无,只剩下他和她。
“七步之內,若不成诗,我赵宪自刎於此!”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被他这股决绝的气势给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话音落下,赵宪动了。
他缓缓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沉稳而有力,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整个春风阁,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他,等著他开口,也等著看他如何自取其辱。
“北方有佳人。”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第二步隨之落下。
“绝世而独立。”
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孤高与傲然,却让在场的所有读书人,心头猛地一震。
三步,四步。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轰!
当这十个字从赵宪口中吐出时,整个春风阁仿佛被引爆了!
如果说前两句只是让人惊艷,那这两句,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用一座城,一个国的倾覆,来形容一个女子的绝世容光!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想像力!
楼下那些读书人,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从鄙夷,到错愕,再到震撼,最后化为一片狂热!
“倾城倾国……我的天,竟能有如此诗句!”
“此句一出,天下再无讚美女子之言!”
李正那张大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呆呆地看著赵宪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瑋和孙浩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们手里的诗稿,不知不觉间滑落在地,那张狂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无比滑稽和可笑。
他们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四句诗面前,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爭辉,可笑到了极点!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赵宪的脚步,依旧在向前。
五步,六步。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那平淡的语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与霸道!
“寧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最后一句,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与其不知道这倾城倾国的美貌,倒不如说,这样的绝世佳人,再也无法遇到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讚美了,这是一种宣告,一种独占!
七步。
赵宪的第七步,稳稳落下。
他停在走廊的尽头,负手而立,那身普通的短打,在这一刻,却比任何华服都显得耀眼。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抬著头,静静地望著三楼的那扇窗。
整个春风阁,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针落可闻。
许久,许久。
楼下,一个白髮苍苍的老秀才,突然浑身一颤,他颤抖著嘴唇,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念诵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好诗,好诗啊!此等神作,老夫此生未见,此生未见啊!”
他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神作,这绝对是神作!”
“我读了半辈子书,从未听过如此惊才绝艷的诗句!”
“七步成诗,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所有的质疑、嘲讽、鄙夷,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狂热的崇拜和最深沉的敬畏!
人们看著那个持枪而立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神。
李正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发乾,他用力地吞了口唾沫,看著赵宪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小子,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张瑋和孙浩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就在整个春风阁都沉浸在这首诗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
三楼那扇窗后,那道白色的身影,终於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一张清冷如月,美得令人窒息的脸,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喧囂,精准地落在了赵宪的身上。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疏离和算计的清亮眸子里,此刻却翻涌著一种赵宪看不懂的,剧烈的情绪。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冷,而是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首诗是你为我作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