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尸坑后,队伍在李长青的带领下,沿著一条狭窄崎嶇的裂谷一路向下。这里的地势比之前的尸坑还要低沉,空气中原本浓郁的尸臭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皮肤刺痛的锋锐之气——庚金煞气。
那是兵刃破碎后,歷经万年不散的杀伐残留。
“都小心点,別碰那些插在地上的断剑。”
李长青走在队伍中间,声音低沉而沙哑。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在尸坑上的虚弱?在那枚“血灵果”庞大药力的滋养下,他断臂处的肉芽已经完全长好,甚至生出了一层粉嫩的新皮。虽然左手尚未完全恢復灵便,但一身练气九层的灵压已然恢復了七八成。
他看似好心地提醒著眾人,但目光却始终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雾气,眼底闪烁著压抑不住的狂热。
赵猛等人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一个个面色惨白,身体紧绷。他们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机,那些插在岩石缝隙中的残破兵刃,哪怕锈跡斑斑,依然散发著让人心悸的寒光。稍有不慎被其划破皮肤,恐怕立刻就是煞气入体、经脉寸断的下场。
陈默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他低垂著头,看似在竭力抵御四周的煞气侵蚀,实则正在暗中调整著自身的状態。
体內的《五行炼脏术》悄然运转,那颗经过改造的“碧木毒肝”正在有条不紊地过滤著吸入体內的每一丝杂气。袖口中,三转金背噬铁虫似乎感应到了周围浓郁的庚金之气,变得有些躁动不安,那对银白色的锋利大顎轻轻摩擦著,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半里……”
陈默在心中默算著距离。
这一路上,他不仅在观察地形,更是在观察李长青。
这位执事大人的步频比之前快了三成,呼吸虽然平稳,但那只新生的左手却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那种抽动极其细微,若非陈默是亲手种下“种子”的人,根本无法察觉。
“看来,那藤蔓已经扎根到骨髓了。”
陈默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著袖中那枚用来引爆尸毒的阵盘。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那股压抑的狭窄感瞬间消失。
眾人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山谷,名曰“葬剑谷”。
谷中没有任何植物,地面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仿佛是被无数鲜血反覆浸泡、乾涸后留下的痕跡。数以万计的残剑断戟,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如同是一座座钢铁墓碑。
而在山谷的最中央,有一个直径足有百丈的巨大血池。
血池中的液体並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黑红色,表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却散发著一股令人灵魂颤慄的阴寒。
在血池的正中心,耸立著一座由某种不知名黑色晶石堆砌而成的古老祭坛。祭坛虽然残破不堪,缺了一角,但依稀可以看出上面刻画著繁复深奥的空间阵纹。
“传送阵……真的是传送阵!”
赵猛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地挣扎了这么久,眼前这座祭坛,就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哈哈哈!果然在这里!天不绝我李长青!”
李长青再也无法保持那种阴沉的冷静,他上前几步,站在山谷边缘,贪婪地盯著那座祭坛,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迴荡,震得周围那些残剑嗡嗡作响。
“大人,我们……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一名黑煞堂的弟子壮著胆子问道,声音里带著颤抖的希冀。
李长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著那座血池祭坛,脸上掛著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笑容。
“是啊,可以出去了。”
李长青轻声说道,目光一一扫过赵猛、那两名受伤的弟子,最后落在陈默身上,“不过,这座阵法荒废已久,想要启动它,需要一点点……引子。”
“引子?”赵猛一愣,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没错。”
李长青点了点头,伸出那只新生的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阵法缺灵,唯血可祭。你们既是本座的亲卫,为了本座的大道,也为了能让本座活著出去重振阴尸宗……”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裸裸的狰狞与残忍。
“就请诸位,上路吧!”
话音未落,一直如影子般护在他身侧的那两名练气六层死士,毫无徵兆地动了!
“动手!”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速度快得惊人。
赵猛等人虽然一直心存警惕,但在看到传送阵的那一刻,心神早已鬆懈。再加上实力的巨大差距,此刻根本来不及反应。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起。
那名之前受伤较重的弟子,连法器都没来得及祭出,就被一名死士手中的分水刺直接贯穿了胸膛。
紧接著是另一名弟子,被另一名死士一掌拍碎了天灵盖,脑浆迸裂。
“李长青!你不得好死!!”
赵猛目眥欲裂,怒吼一声,手中的鬼头刀泛起血光,就要拼命。
但他面对的是早已蓄势待发的练气六层精英。
“噗!”
一名死士身形一晃,避开了那看似凶猛的刀光,手中的短刃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划过了赵猛的咽喉。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赵猛捂著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李长青,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最终不甘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短短三息之间。
三名跟隨了一路的炮灰,就这样被收割了性命。
两名死士面无表情地提起三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走到血池边,像是扔垃圾一样,將他们扔进了那粘稠的黑红色池水中。
“咕嘟、咕嘟……”
血池仿佛活了过来,冒出一串串巨大的气泡。尸体刚一入水,血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一股股精纯的血气,被池中心的祭坛贪婪地吸收。
隨著血气的注入,那座原本死寂的祭坛上,残缺的阵纹竟然亮起了一层微弱的红光。
“不够……还不够……”
李长青看著那微弱的光芒,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这三个废物虽然有些修为,但精血太过驳杂,这点能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传送阵哪怕一次的运转。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阴鷙的眸子,最终落在了场中唯一还活著的“外人”身上。
陈默。
陈默此时正站在距离血池十丈远的一块巨石旁。
他並没有像赵猛那样惊慌失措地求饶,也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逃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的黑袍在谷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陈默。”
李长青看著这个让自己屡次感到意外的下属,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冷笑,“你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本座多费口舌了吧?”
“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让本座帮你?”
在他看来,陈默虽然有些手段,但也只是练气四层。面对自己和两名练气六层的死士,根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之前留著他,是为了治伤和探路,现在既然到了终点,这个掌握了他黑帐秘密的隱患,自然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陈默看著李长青,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讥讽。
“李执事。”
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这一路走来,您难道就没有感觉到,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李长青一愣,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比如说……”陈默抬起手,指了指李长青那只新生的左臂,眼神变得幽深无比,“您的左手,有没有觉得……有点痒?”
痒?
这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长青被蒙蔽的感知。
原本那种伤口癒合时的麻痒感,在这一瞬间,突然变了。
不再是表皮的瘙痒,而是深如骨髓、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经脉中疯狂啃噬的剧痒!
“唔!”
李长青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左臂。
但这只是开始。
就在他触碰到手臂的瞬间,那股剧痒陡然化作了钻心的剧痛。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脆响。
李长青那条刚刚长好、皮肤粉嫩的左臂,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
並没有鲜血喷溅。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青紫色、如血管般狰狞扭曲的细小藤蔓,破皮而出!它们就像是贪婪的触手,疯狂地在空中舞动,每一根藤蔓的顶端都长著一张细小的吸盘,正在疯狂地回吸宿主的灵力和精血!
“这……这是什么?!”
李长青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他想要调动灵力镇压,却惊骇地发现,体內的灵力竟然像是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向左臂,成为了那鬼藤蔓的养料。
“噗!”
灵力逆流,气血攻心。
李长青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踉蹌著后退,原本练气九层的恐怖气息,在这诡异的变故下,瞬间跌落谷底,甚至连站稳都变得困难。
“缠丝藤……人面疮伴生种。”
陈默看著那在李长青手臂上狂舞的藤蔓,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大人,这血灵果的味道,还不错吧?”
“你……你算计我!!”
李长青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视为救命灵药的血灵果,竟然是陈默种下的催命符!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李长青捂著胸口,面容扭曲如恶鬼,对著那两名有些发愣的死士嘶吼道。
那两名死士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在听到命令的瞬间,立刻反应过来。
“死!”
两人一左一右,化作两道残影,带著凌厉的杀机直扑陈默。
练气六层的灵压全开,手中的法器泛著寒光,显然是要將这个暗算主人的叛徒碎尸万段。
面对两名高阶修士的围杀,陈默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爆!”
他双手猛地拍向地面,口中发出一声低喝。
这个“爆”字,並不是针对李长青,也不是针对那两名死士。
而是针对这片布满了尸体的战场!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在陈默周围、甚至是在那两名死士衝锋的路线上炸响。
那並不是火药的爆炸。
而是陈默之前一路上看似隨意丟弃、或者在处理赵猛等人尸体时,暗中塞入他们体內的“特製尸毒弹”!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刻,早就在布局!
隨著尸体炸裂,一股股浓郁到了极致、呈现出黑绿色的毒烟瞬间喷涌而出。
这毒烟中混合了腐蚀性极强的酸液、麻痹神魂的肝毒原液,以及足以遮蔽视线和神识的浓烟。
眨眼之间,半个山谷都被这恐怖的毒雾所笼罩。
“小心有毒!”
那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死士面色大变,不得不强行止住身形,屏住呼吸,祭起护身光罩。
“滋滋滋——”
毒烟触碰到他们的护体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更致命的是,在这毒雾中,他们的神识被严重干扰,原本锁定的陈默气息,竟然瞬间消失了。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都別活了!”
毒雾深处,传来了陈默冰冷如刀的声音。
他没有选择逃跑。
在这封闭的山谷,在这唯一的生路面前,逃跑就是慢性死亡。
他身形如电,借著毒雾的掩护,並没有直接攻击那两名防御严密的死士,而是如同一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在混乱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扑那个正在痛苦挣扎、灵力失控的——李长青!
擒贼先擒王!
“李长青!把你的命,还有那本黑帐的利息,都给我交出来吧!”
陈默手中的剔骨尖刀泛起幽幽蓝芒,袖中的三转金背噬铁虫更是化作一道致命的金线,在这混乱的毒雾中,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