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会会赵郡李氏
三日后,鹰扬堡。
堡墙高耸,青石森然。
墙头堡丁往来巡守,人数比平日多了不少。
堡门紧闭。
堡门前,萧瑀身著从六品司户参军的青色官袍,端坐於一张方桌后。
李世民换了身普通的棉布儒衫,扮作书记文吏,垂手侍立在侧。
桌前,只站著四名郡兵打扮的隨从。
秦琼与二十名玄甲卫,则混在远处看热闹的村民中,並未亮明身份。
更远处百步外的土坡上,杨广与张衡牵著马,立於几株枯树后,静静眺望。
这个距离,以杨广的目力与耳力,堡前对话清晰可辨,却无人能察觉他们的存在。
辰时三刻,堡门“嘎吱”一声打开。
堡主李峻带著五六名僕从,不紧不慢地走出。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袍子,脸上带著三分客气,七分疏离的笑容,走到萧瑀桌前,隨意拱了拱手。
“原来是萧司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语气平淡,並无多少敬意。
司户参军掌管户籍、田亩,虽是实权,但在李峻这等坐拥坞堡,联姻高门的地方豪强眼中,还算不上需要他毕恭毕敬的人物。
萧瑀心中不悦,但面上不动声色,起身还了半礼:“李堡主,本官今日前来,是为公事。”
“哦?不知萧司户所为何事?”李峻挑眉,故作不知。
“三日前,运河工地遭匪徒衝击,毁坏器械,殴伤民夫。”萧璃盯著他。
“据被擒匪徒供称,指使者乃贵堡二管事李贵。此人何在?还请李堡主交出,由本官带回郡衙问话。”
李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隨即摇头苦笑:“萧司户,这话从何说起?李贵三日前告假,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要回赵郡老家探望,早已不在堡中。此事堡中上下皆知,如何能与匪徒扯上关係?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欲坏我李家清誉!”
“是否栽赃,需审过才知。”萧瑀语气转硬。
“既李堡主说他不在,可否允本官入堡一看?也好还贵堡一个清白。”
“入堡?”李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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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司户,这恐怕不妥。我鹰扬堡虽小,也是私宅。朝廷有律法,无確凿证据、上官籤押的搜捕文书,岂能擅闯民宅?萧司户是懂法的人,当知此例。”
这话绵里藏针,点出萧瑀官职小权限不足。
萧瑀一滯。
他此行匆忙,確实未及申请正式搜查文书,而且官官相护,不一定可以申请得来。
便打算先斩后奏,没想到李峻如此老练,直接以律法挡回。
“李堡主,”萧瑀沉声道。
“运河乃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国策。阻挠工程、伤及民夫,非同小可。本官怀疑李贵涉案,入堡查证,合乎情理。还请行个方便。”
“太子殿下主持国策,草民自然万分拥戴。”李峻再次拱手,语气却更显强硬。
“但国策归国策,律法归律法。萧司户若执意要搜,还请出示郡守手令,或刑司签发的文书。
否则,请恕草民难以从命。李家在此地百余年,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不敢开此先例。”
他一口一个“律法”、“规矩”,堵得萧瑀无话可说。
四名郡兵面面相覷,他们平日见的都是升斗小民,何曾见过如此不把官员放在眼里的世家权贵?
远处的杨广,嘴角升起一抹笑意。
张衡皱眉:“殿下,要不要出面?岂不是让他囂张了?”
杨广摇头,“这才是他们的聪明处。明知上头有人,不硬抗,不辱骂,只跟你讲规矩”。你依法办事,就奈何不了他。”
堡前,萧璃已知今日难以强行搜查。他压下火气,决定先办第二件事。
“既然李堡主坚持律法,本官暂且不提搜查之事。”他坐回位子,取出另一份文书。
“然则,运河改道,需经贵堡东侧三百亩山地。此乃朝廷既定路线,地契与补偿银两在此,请李堡主过目签收,限期迁让。”
李峻这次看都没看那装著银两的托盘和地契,脸上露出为难至极的神色。
“萧司户,此事————更是万万不可。”他长嘆一声,表情恳切。
“非是草民有意抗命,实乃那三百亩山地中,有我李家七代先祖的坟塋。动祖坟,如掘根脉,是为大不孝。草民若签了这文书,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又有何面目在族中立足?”
他顿了顿,声音甚至带上一丝哽咽:“萧司户也是读书人,当知孝”字大过天。此事,还请萧司尸体谅,向上官稟明实情。我李家愿捐钱捐物,助修运河,只求绕开祖坟之地。否则,草民————唯有以死谢罪於先祖灵前了。”
说罢,竟撩起衣袍,似乎要跪下去。
身后僕从连忙搀扶,口中连呼“堡主不可”。
场面一时僵住。
萧瑀脸色铁青。
他料到李峻会推脱,却没料到对方祭出“祖坟”和“孝道”这两面大旗。
在当下,这几乎是无法正面驳斥的理由。
若强行逼迫,传出去,不仅他萧瑀要背负“逼人不孝”的骂名,连推行运河的朝廷都会遭人非议。
李世民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惊。
这李峻看似粗豪,手段却如此老辣油滑,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文的不行,武的————萧璃眼下也无武可用。
远处土坡上,杨广轻轻摇头:“萧璃还是太正了。对付这等人物,讲道理、摆官威,都没用。”
他朝张衡使了个眼色。
张衡会意,转身对隱在村民中的秦琼打了个手势。
堡前,正当萧璃进退两难之际,围观的“村民”中,忽然走出一人。
正是秦琼。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粗布短打,但肩宽背阔,龙行虎步,那股沙场磨礪出的精悍之气,与周遭真正的村民截然不同。
他径直走到萧瑀桌前,对萧瑀抱拳一礼,声音洪亮:“萧大人,在下秦琼,乃太子殿下新辟“护河义勇队”队正。奉上命,协理河道沿线安靖事宜。”
萧瑀一怔,隨即明白过来,立刻配合道:“原来是秦队正。不知有何见教?”
秦琼转身,面向李峻。
他没什么笑容,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但那目光却如实质般,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李堡主。”
萧瑀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知,反击的时候,开始。
“你方才所言,孝道固然重要。但在下请问,是孝道重要,还是国法重要?是先祖坟塋重要,还是万千百姓生计、南北贯通的大利重要?”
李峻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下意识道:“这————这岂能相比?”
“为何不能比?”秦琼向前一步,他身材本就高大,这一步迈出,气势更盛。
萧瑀继续开口:“正是如此,太子殿下有明令:运河工程,乃国朝百年大计。凡沿线阻碍,无论田亩、屋舍、坟塋,皆需依法迁让,朝廷优恤。此乃国法。”
他目光扫过墙头那些堡丁,最后落回李峻脸上,一字一句道:“李堡主以孝”拒法,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李家之孝”,可凌驾於国法之上?你李家祖坟,可阻断南北通衢、万民生计?”
这话太重了!
李峻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莫说他一个旁支堡主,就是赵郡李氏本家家主,也扛不住。
“你————你休要胡言,我绝无此意。”李峻急忙辩驳。
“既无此意。”秦琼不容他喘息,紧逼一步。
“那便请李堡主依法办事,签了这文书。至於祖坟迁葬,朝廷自有规制补偿,亦可请高僧法师做法事,全你孝道。何来“以死谢罪”之说?莫非————”
秦琼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李堡主是觉得,我护河义勇队”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太子殿下的令,在此地行不通?”
话音落下,远处那二十名“村民”同时踏前一步,虽未亮兵刃,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瞬间凝聚的肃杀之气,分明是百战精锐。
李峻身后的僕从下意识地后退,脸上露出惧色。
签,得罪背后之人,家族內部也可能受责。
不签,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这姓秦的,仗著太子令有恃无恐,是真敢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