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他人的回忆,助其破除心病的事情,高异还真不是第一次做了。
早在【七日回魂】中,他就进入过阿兰的回忆,帮她召唤出了个“猫咪军团”,解决了童年关於“麻將”和绑架案的梦魘。
眼下的状况虽然不尽相似,但逻辑是相通的。
陷入回忆而无法自拔,实际上就是被名为过去的梦魘所束缚。
只要找到病灶,就能解决问题。
在【七日回魂】中,高异被那位“疑”拖入了梦境,才有了进入他人回忆的机会。
可到了眼下的【血月饗宴】,已经变强了不知多少的高异,已然可以主动进入他人的意念世界——尤其是陷入极端情绪之中的人。
无需太多的铺垫,环绕在四周的“星之彩”们便如同受到召唤的星河,无声地流淌、匯聚。
这些异星生物不再仅仅吞噬外在的能量,而是轻柔地包裹住內部的两位玩家。
它们像拥有生命的桥樑,一端连接高异,另一端迅速蔓延,轻柔地缠绕上僵立不动、面容痛苦的杨钻。
光带编织成网,將两人的精神感官紧密相连。
高异闭上双眼,放空自我。
下一瞬间,意识便如同从万丈高楼坠落,向下衝去。
但预想中的失重感並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捲入色彩洪流的奇异体验。
高异稳住心神,任由这股精神的狂潮裹挟前行。
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已然出现了变化。
这是.......一间更衣室?
比起视觉,更先受到衝击的是嗅觉。
扑面而来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得近乎刺鼻,混合著一股铁锈的腥气和长久潮湿產生的淡淡霉味,瞬间塞满了高异的鼻腔。
无需思考,浓郁的味道已然唤起了记忆——这是游泳馆独有的奇特味道。
显然,杨钻的回忆发生在一个游泳池的更衣室之中。
眼前是一个相当宽阔的空间,天花板很高,老旧的萤光灯管闪烁著不稳定的苍白光芒,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低沉嗡鸣,將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缺乏温度的青灰色调里。
一排排浅绿色的铁皮储物柜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墙面,表面的绿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连带著上方的锁头和號码牌都已变得陈旧无比。
远处墙根,一根裸露的金属水管倔强地滴答著水珠,规律而空洞的声音在寂静中不断放大,敲打在高异的耳膜和心弦上。
说实话,发现杨钻的梦魘发生在这种场景时,高异是有些担忧的。
毕竟这种更衣室的场景,让高异联想到的全是各种校园霸凌乃至暴力殴打之类的场景。
但好在,情况还没有想像的这么糟糕。
很快,在一排绿色储物柜的后面,高异找到了杨钻的所在。
更准確的说,是幼年体杨钻的所在。
穿著条泳裤,披著浴巾的他,大概只有小学四五年级的样子,此时正弯著腰靠在在储物柜旁。
当然,关於年龄的推测主要来自杨钻略显幼嫩的面容,而不是其身材。
他这身高和体型,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小孩子该有的——可能这就是“最强玩家”该有的体魄吧。
值得一提的是,杨钻前方明明就是一排长条木凳,但他就是要坐在地上,表情明显的有些烦闷和难受。
可能这是某种情绪的铺垫吧,就和电影中经常会出现的一样.......
“是啊!拍电影毕竟是个表演工作,肯定不会让演员的行动跟现实一模一样啊,外行就经常不理解这点!”
极为突兀的,在高异思考到这时,一道粤语女声在耳边响起。
被嚇了一跳的高异猛地跳远,瞪大双眼看向了声音的源头。
黄铜框架、裸露的胶片、旋转的三稜镜.......
无疑,正是那台【旧日影机】。
“你怎么进来的?!”
高异可从没听说过这件紫色装备,有这样的能力。
事实上,他完全没想在这次进入杨钻的意念世界时,还会有同行者........
“不知道欸,我看你进来了,就很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然后莫名其妙的看见一大堆彩光,就跟进来啦。”
在摄影机女士的描述中,这状况正常又轻鬆。
显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而高异,则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將这【旧日影机】放入“幻梦空间”的日子里,也许给予了这件紫色装备一些“意念世界”领域的特性。
让其可以隨高异一起,穿越进他人的回忆之中。
还挺厉害.......
是所有装备都可以被那个“幻梦空间”改造,还是说必须得【旧日影机】这样有思维的存在?
之后再尝试一下吧.......
无论如何,这台摄影机进行下跟拍,倒也不会是什么坏事,还能帮她积攒些能力。
眼下最需要关心的,还是杨钻这游泳馆更衣室內的梦魘。
但,这为什么会是梦魘?
总不会是没学会游泳所以崩溃了吧,那杨钻的童年也太过顺利了一些.......
当然,没人的梦魘会这么轻鬆。
更何况谁学不会游泳,杨钻也不该学不会。
毕竟按照他自己所说的,他从小就是个体育天才,擅长各种类型的体育项目。
最终选择足球,只是因为作为世界第一的运动,足球运动员的收入最高罢了。
那.......杨钻的梦魘究竟是什么呢?
高异没有著急上前,去直接跟幼年状態的杨钻对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木製长凳旁观察著。
心病也是病,是病就得有个病灶。
在找到具体需要解决的问题之前,高异不打算直接介入这段回忆。
而这个选择,无疑是正確的。
短短的十几秒后,一个跟此时杨钻差不多年纪的瘦高男生,裹著浴巾,一脸阴沉地撞开了更衣室的房门,从泳池的一侧进入。
在轴承生锈的房门还没有完全闭拢的时间点,又一个比他壮实一些的同龄男生跟了进来,满脸愁容。
他们两个的情绪显然不好,在相邻的储物柜前站定,开始收拾东西。
由於杨钻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靠在角落柜子的后方,这两个新进来的男生明显没有察觉更衣室內还有別人。
“你不要这么激动,教练看到你这样会不高兴的.......”壮士点的男生摇著头,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不要激动?!”瘦高男生则拉高了嗓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谁还在乎那教练?你没听他说什么吗?他要把参赛名额给那个新来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没办法?我们两个在这练了好几年了,刚进学校就开始集训,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泳池里面,等了这么久的名额,却让给了一个刚来两天的混蛋,你不生气吗?!”
瘦高男生猛地一拍柜子,让薄脆的金属片发出阵阵嗡鸣。
而那位壮实些的男生,则长长地嘆了口气,接著道:
“我当然不开心,但.......確实新来的他成绩更好啊,你也看见成绩了,他刚来游的第一次计时,就把学长的记录给打破了........”。
他的这段话,似乎是抽走了那位同伴的全部力气。
情绪激动的瘦高男生,背靠储物柜,顺著金属柜门瘫软地坐下,用双掌掩住了部面:
“我当然看到了,我也知道啊........”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啜泣,將头埋在了膝盖之中:
“这才是最气人的啊,明明我练得这么刻苦了,凭什么他个从来没练过的人,隨隨便便就超过我了.......”
一旁的壮实男生再次长嘆了一口气,坐在了同伴身旁,轻轻拍打著其后背,进行安慰。
对话,就此结束。
这边的故事,也告一段落。
而高异也终於搞清楚了,杨钻的梦魘是什么。
“简单来说,是他的运动天赋,所伤害到的那些普通人吗........”高异喃喃著,尝试进行了总结。
更衣室內那两位男生所提到的“新来的”,显然就是指的杨钻。
这位天赋异稟的少年来到游泳馆,轻轻鬆鬆地打破了纪录,得到了教练的赏识,並夺走了参与某个比赛的资格。
而那些已经坚持练习了几年的小运动员们,也头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高山,是拼命蹬水也游不过去的天堑.......
高异扭过头,再次看向陷入梦魘之中的“健將”。
幼年杨钻仍旧靠在铁柜上,光裸的脊背猛地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沾著水珠的皮肤微微颤抖,却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实在难以用某一个词语表述。
愧疚?痛苦?自责?崩溃?困惑?不解?
都不是。
或者,都有一些?
原来如此,这位被【血月饗宴】认定为“鲁莽愚蠢的健將”的玩家,其实有著颗颇为敏感和脆弱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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