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往下沉。
    混沌灰雾从笼壁裂缝里灌进来。
    每一道裂缝都在漏风。风声很尖。穿过金纹的时候风声会变闷。
    穿过暗色法则层的时候风声会变利。笼子里全是这种忽高忽低的声音。
    苏凡的脚离开了城砖。笼子底部正在抽空。
    南天门的地基砖石原来在的位置只剩下虚空。虚空下面是混沌。混沌下面是更深的混沌。
    “沉降速度多少。”苏凡问。
    “每息三百丈。”杨戩睁开天眼。老君的符阵在他额间烧得发白。
    他的声音压住了风声，“照这个速度，六十息后撞进混沌底部的尸骸层。”
    “尸骸层有多厚。”
    “天眼探不到底。”
    哪吒把枪往笼底一插。枪尖扎进暗色法则层，没入三尺就再也扎不进去。
    法则层在量劫柱的余波中持续结晶，硬度超过了南天门的城砖。他拔枪出来，枪尖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结晶粉末。
    “这么硬。撞上去笼子先碎还是尸骸先碎。”
    “笼子先碎。”杨戩快速心算了一轮。
    “尸骸层堆积了三万年的法则残渣。硬度超过笼壁三倍。笼子砸上去，底部会直接被捅穿。然后尸骸层的碎片倒灌进来，和域外神的因果液搅在一起。到时候笼子里谁也分不清谁。”
    人族战士靠在垛口上。他的光腿已经碎了，剩半截大腿搁在城砖上。他用断刀的刀柄敲了一下砖面。
    “那就別让它沉到底。半路给它停住。”
    “拿什么停。”清风低头看他。
    “拿我停。”人族战士把断刀举起来，“老子不算规则吗。规则能炸吧。眾生道炸开的时候，反衝力够不够把笼子往上顶。”
    “够。”杨戩算都没算就回答了，“但炸了你就没了。意志炸散，天道补缺术拉不回来。”
    “没了就没了。”
    人族战士用刀柄撑著身体往垛口外挪。清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来。
    “你等一下。”
    “等什么。”
    “等老大说话。”
    苏凡没有回头。
    他站在笼子最前端的垛口上。盘古斧横在身前。斧刃上的金光照著前方越来越近的混沌底部。
    底部已经能看到轮廓了。灰黑色的尸骸层在混沌深处铺开，表面有骨头，有鳞片，有断裂的角，有碎成齏粉的法则残渣。
    尸骸层的边缘趴著几具半残的巨型尸骨。其中一具他认识。
    鯤。
    鯤的圆滚滚的尸体就搁在尸骸层最上层。嘴巴还张著。嘴巴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光。
    “杨戩。”苏凡喊了一声。
    “在。”
    “域外神剩下的还有几个能动的。”
    “十一个。加黑袍人十二个。加黑星里醒来的二十一个。一共三十三个。其中七个还在量劫柱的余波里没有完全挣脱。能动的二十六个。”
    “眾生道的法则线震到什么程度了。”
    “三成振幅。万名兵卒还能撑住。振幅提到五成就有人会被震出体外。提到七成万人全震出去。”
    苏凡把斧头从横变竖。斧刃朝下，斧柄贴胸。
    “现在往下砸一斧。反衝力能把笼子往上顶多少丈。”
    杨戩顿了一下。
    “三百丈。”
    “够顶几息。”
    “三息。”
    “三息够你把域外神的因果核全部定位吗。”
    杨戩沉默了一息。
    天眼在老君的符阵里转动。
    瞳孔周围布满血丝。血丝从瞳孔往外蔓延，已经爬进了眼白。
    他的声音仍然很稳。
    “够。但定位完我需要一息把坐標传进眾生道。传完才能打。中间有半息的空白期。这半息里笼子里没有任何法则在运作。全靠肉身扛。”
    “半息而已。”哪吒把枪从肩头拿下来，“老子当年在东海挨了敖广一记龙尾鞭。那一鞭抽实了比半息长多了。没死。”
    “你是莲花化身。”杨戩看著哪吒，“城墙上的兵卒不是。他们没有重塑肉身的底子。半息空白期里域外神如果集火城墙，一万人要死一半。”
    哪吒沉默了。他把枪往脚前一杵。
    “那你的意思呢。”
    “我不给意思。”杨戩的声音很平静，“天眼看到的东西我只报。怎么决定是老大的事。”
    苏凡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兵卒。一万零五十个人。每一个都还站著。
    光腿碎了的用兵器撑著。光手碎了的用牙咬著兵器。嘴里全是血。牙齿咬碎了兵器的握柄。碎屑混著血从嘴角往下淌。没有一个人退到內庭。
    “刚才人族战士说用命炸。”苏凡的声音在城墙上迴荡。
    “我没答应。因为还没到那个份上。现在我说下一句话。谁觉得自己能扛过半息空白期的，往前跨一步。不跨的，退到內庭。退的人不丟脸。活著才能打下半场。”
    城墙上没有人退。
    所有人都往前跨了一步。
    清风跨了。人族战士用刀柄撑著身体爬了半丈。狼妖拖著残腿往前挪了三步。
    公孙豹双手举著断剑跨过垛口的碎石。万人的脚步同时落地。
    城砖震了一下。白色光圈从脚底往外扩散。
    光圈的涟漪撞在笼壁上折回来。在城墙中央交匯。交匯处生出一条新的金色纹路。
    苏凡看著那条新的金纹。默数了三息。
    “半刻钟已经过了快一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半息空白期里我不指望你们全活。但活下来的人，要把死掉的人的份一起打了。”
    清风开口。
    “死掉的不用活人替。”
    他把断剑往胸前一横。
    “死了的老子自己会回来打。”
    苏凡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向笼底。
    盘古斧举过头顶。金光从斧刃上炸开。整面笼子被金光填满。
    暗色法则层在金光里开始加速崩解。黑袍人站在拱门残骸旁。
    他看到了苏凡举斧的动作。纯黑的眼眶对准了那柄斧头。
    黑袍底下涌出大量因果液。因果液在身前凝成最后一道法则护壁。
    二十一个復甦的老域外神从黑星里跨出来。暗绿眼珠齐齐对准苏凡。
    苏凡一斧劈下去。
    斧刃砸在笼底。砸在暗色法则层上。砸在拥堵到极限的因果锁链上。砸在黑星外壳的残片上。
    碰撞点炸开一圈金色衝击波。衝击波沿著笼子內壁往上冲。笼子剧烈震动。
    沉降速度从每息三百丈瞬间归零。然后反向加速。笼子开始往上弹。
    往上弹的同时三条金色纹路从衝击点蔓延出去。一条钻进暗色法则层。一条钻进黑星內部。一条钻进混沌底部的尸骸层。
    杨戩报数。
    “笼子抬升。速度三百丈。持续三息。域外神因果核开始定位。一，二，三。定位完成。坐標准备传输进眾生道。现在进入半息空白期。”
    杨戩话音刚落。笼子里所有的法则同时停摆。金色纹路暗了。
    暗色法则层不动了。天道补缺术的白光灭了。风火轮的火焰熄了。混天綾垂下来。断剑上的残刃不再嗡鸣。
    万人的呼吸声在同一瞬间变得清清楚楚。
    黑袍人抓住了这半息。
    他没有发声器官。但他在空白期开始之前就把命令写在了虚空中。
    三排因果符文悬在半空。
    第一排符文在下令衝击城墙。第二排符文在下令夺舍眾生道的金色纹路。第三排符文在下令把整座南天门从笼中剥离出去。
    域外神分三路衝锋。一路冲向垛口。一路冲向笼壁上的金纹。一路冲向苏凡。
    哪吒挡在第一路前面。没有火焰的风火轮只能当铁环用。
    没有法则加持的枪尖只能当铁棍使。他抡起枪桿砸在冲在最前面的符文人形上。
    枪桿弯了。符文人形的符文被打散了三片。旁边的墨色掌印一巴掌拍在哪吒胸口。
    哪吒整个人钉进了城墙砖石里。砖石碎成粉末。粉末灌进他的领口。
    他从碎砖里拔出脑袋。嘴角破了皮。混天綾垂在肩头。他看著墨色掌印，从碎砖里撑起来重新站稳。
    清风挡在第二路前面。断剑上没有白光。剑刃是钝的。握柄的光手在半息空白期里碎成了光点。
    他用右手重新抓住剑柄。真手。只剩这一只真手了。他把断剑捅进金纹前方的法则裂缝里。
    用断剑的剑身卡住了正在锁紧的裂口。裂缝继续合拢。断剑被压弯了。
    弯到极限时清风的虎口裂了。血顺著手腕往下流。他咬著牙没有鬆手。
    苏凡挡在第三路。
    他站在原地。盘古斧横在身前。六个域外神同时扑向他。
    距离最近的那个是一道墨色掌印。掌印五指张开，朝他当头拍下来。
    苏凡没有躲，也没有格挡。他鬆开左手，五指张开，一掌迎上去。
    掌对掌。两只手掌在半空撞在一起。墨色掌印的五根手指瞬间崩碎。
    苏凡的虎口也裂了。裂口里涌出金色血液。金色血液滴在笼壁上，直接烧穿了法则层。
    第二个域外神是一条锁链形態的外道躯壳。锁链缠住苏凡的右臂，想绞碎盘古斧。
    苏凡就用那只被缠住的右臂反向发力，斧背狠狠砸在锁链关节处。
    锁链节节断裂，碎片崩在笼壁上，每一片都在暗色法则层上击出一个凹坑。
    半息空白期在半息之后结束。
    所有法则同时恢復运转。
    金色纹路重新点亮。风火轮重燃。天眼重开。断剑上的白光炸开。
    杨戩的声音在法则恢復后第一个响起来：“所有域外神因果核坐標传输完成。眾生道收到。可以打。”
    苏凡收回流血不止的左掌，把盘古斧重新举过头顶。
    “那就打。”
    鹏在笼顶发出一声长鸣。
    无数道眾生道锁链从棺中倒灌而出，拖著黑洞洞的笼子，逆著下坠的混沌灰雾向上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