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在那边。”
伏见指了指走廊:“乾净的毛巾在柜子里,最上层那格。”
“谢谢学长!”
早川千穗鞠了个夸张的九十度躬,运动服外套因为动作太大滑下来一点。
她连忙拉好,小跑著穿过客厅,濡湿的连裤袜底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雾,很快又消失不见。
浴室门关上,锁舌“咔噠”一声轻响。
不久后,淋浴声响起,哗啦啦的水声隔著门板变得朦朧。
几乎在同一时间,客厅的阴影开始蠕动。
纸灯笼的光晕外,庭院里、墙角处、天花板的角落。
一道道细小扭曲的影子凝聚成形。
纸伞妖、猫又、狐狸、影女、络新妇……白天隱匿的大小妖怪们此刻纷纷显出身形,挤满了房间的各个门窗,却没有一个肯进来。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各种形状的眼睛盯著伏见,神情很是复杂。
伏见极少会带著陌生人回家。
更別提还是个浑身湿透的漂亮女孩,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嘖嘖……不免让它们浮想联翩。
全都这一脸八婆的模样。
“大人……那是您新交的女朋友吗?”
一个纸伞妖飘到窗边,伞面转了两圈,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那女孩是很漂亮啦,但我还是支持您跟花梨大人在一起……”
一旁的狸猫突然凝眉,不可思议的看向纸伞妖:
“呃,你这傢伙是不是收花梨大人钱……唔!呜呜!”
“……”
“大人,那星崎小姐怎么办……”
影女从墙角的影子里浮出半个身子,声音幽幽的:“这么多年便当白做了吗?”
伏见抬头扫了一眼。
在这个並非晦日的日子里,平时散居在东京各处的大小妖怪们此刻居然凑得这么齐。
想来是因为昨天恰好发出了调查流產相关的委託,因此才会聚集这里,匯总收集来的情报。
结果撞上这么一幕。
“你们很閒?”伏见放下手里的包。
“不閒不閒!”
纸伞妖连忙用伞面遮住自己,和被它捂住嘴的狸猫:“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对对对,路过!”
猫又点头如捣蒜:“喵,花梨大人让我们把调查结果匯总给她,我们这就走!”
“花梨在哪?”
“东边有几只妖怪弄出了些麻烦,花梨大人在善后,晚点回来。”
就在这时,络新妇小心翼翼的挪步来到伏见身边,贴著他跪坐下,一脸媚態,小声道:
“需不需要我帮您拖住花梨大人一些时间呀,方便您……”
说著她看了眼浴室的方向,举起双手,吐出舌头,做了一个相当少儿不宜的手势。
“……”
见伏见没反应,她又一脸得意的从身上掏出了一瓶成分不明的粉色小药瓶:
“这是从人家身体里流出来的,只要给那个女孩喝下,就能……
这次就便宜大人您了。”
伏见眼角抽搐著,带著危险的笑容转向络新妇。
“咳咳……”
络新妇见此打了个哆嗦,只好起身摆了摆手,收好非法小药瓶,连连后退道:
“那大人,人家就先告退了!”
小妖怪们齐刷刷点头,然后灰溜溜地消散在阴影里,某些个不懂事还想留下来看热闹,也被其他妖怪生拉硬拽拖走了。
不到半秒钟,客厅恢復了安静。
伏见意外的发现,竟然一个不剩……这些傢伙真是……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向客厅角落的矮柜。
柜子表面刷著暗红色的漆,边缘处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质的原色。
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齐摆放著几件用绸布包裹的物件,丑时之女头顶的蜡烛、般若的面具、裂成两半的念珠……
都是一些妖怪们的信物。
从中取出一块红色的绸布,展开后里面是一张天狗面具。
面具是木质的,涂著鲜艷的红漆,长鼻长得夸张,眼眶处是两个漆黑的空洞。
伏见拿起面具,走到门廊处,將它掛在檐柱的一枚钉子上。
然后回到客厅,在工作桌前坐下,静静等待。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大约三分钟后,庭院的纸灯笼火光轻轻摇曳。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檐廊下。
来者是个青年模样,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羽织,背后生著一对黑色的翅膀。
脸上是张与伏见掛在门廊上那张,一模一样的天狗面具,只是鼻尖会隨著呼吸轻微翕动。
“伏见老弟。”
青年的声音隔著面具传来,带著打哈欠的声音,有些发闷:
“都这个点了,叫我来有事?我今晚可是约了鞍马山的后辈喝酒……”
“嗯,临时有事。”
伏见打断他的抱怨:“我想请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学校,查出这种异香的源头。”
说著便將那个装著茶渣的玻璃瓶递给天狗。
“异香?”
天狗接过玻璃瓶,拿到身前晃了晃:“明天啊……我倒是有点时间,不过……”
他用那標誌性的长鼻凑近瓶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身体僵住了。
面具下传来急促的吸气声,天狗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鬆开手,玻璃瓶眼看要落地,又被他一翅膀扫回空中,稳稳接住。
他甩了甩髮胀的头。
“咳咳,这什么鬼味道……又甜又腻,还混著尸香。”
“尸香?”
“嘛……倒也不一定是尸香。”
天狗重新凑近瓶口,这次谨慎了许多:“像是……腐烂的胎盘製成的某种药材?好噁心的味道。”
“但对於人类和一部分妖怪而言,或许是很好的安神药。”
安神药?
伏见皱起眉,竹田老师此前被水蛭妖怪困扰,去求助了许多的人,这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难道和水蛭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关係?
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了。
连天狗也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东西吗……
“但这不是关键。”
天狗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隨即他又转过头来,面具空洞的眼眶在客厅里四处扫视,羽翼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关键是,你房间里现在就有同样的气味。”
伏见瞳孔微缩。
怎么可能?
伏见几乎可以肯定,在今天之前,他绝对没有嗅到过与之类似的气味。
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家里。
“你確定?”
紧接著,在天狗目光的指引下,伏见注意到了玄关处,早川千穗那个黑色的手提书包正靠墙放著。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啊……
伏见突然明白了。
他怎么会想不到呢?
那股异香,正是被早川千穗身上污水的臭味遮住了……这女孩正是那种味道的源头。
只有这个手提包倖免於难,没有被脏水泼到。
否则就算是天狗也未必能闻出来。
此前早川千穗被霸凌的样子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没有將两件事情联繫在一起,同时也没有预料到事情竟然会有这么巧合……
“有事你再联繫我啊,別忘了帮我找些好酒的事情。”
“嗯。”
还急著去喝酒的天狗也没打算过多停留,与他告別后,扑动翅膀飞走了。
伏见站起身,走向玄关。
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早川千穗在洗澡,水声还在继续,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出来。
他需要確认,需要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到底和竹田老师的事有什么关联。
蹲下身,轻轻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笔记本、教科书、文具盒、钱包……
都是普通高中生的日常用品。
他翻看笔记本的內页,是工整的课堂笔记,文具盒里只有几支笔和橡皮。
钱包里只有几张千元钞和学生证。
学生证上的照片里,早川千穗对著镜头微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伏见將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又凑近书包仔细观察。
被天狗此前这一提醒,他才注意到气味確实均匀地分布在手提包表面,尤其是內侧靠近背部的区域。
这意味著书包的主人长期背著它,在某个充满这种异香的环境里活动。
味道被布料纤维完全吸收。
就像茶叶罐会染上茶香,衣柜会染上樟脑丸的味道。
他正准备將手伸进夹层……
“伏见学长?”
声音从身后传来。
伏见身体一僵。
那声音很轻,但此刻听在他耳中却是相当的惊悚。他缓缓转身,动作儘可能地自然,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地上的书包。
“怎么了?”
早川千穗站在浴室门外。
由於视野的限制,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伏见的举动。
早川只用一条不大的毛巾挡在身体,勉强遮住胸口和大腿根部,露出大片湿漉漉的肌肤,边缘处还在滴水。
她的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著锁骨滑进浴巾的缝隙。
皮肤很白,在浴室透出的水汽中泛著淡淡的粉色。
“那个……”
见伏见盯著她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学长家里有没有……可以临时借我穿的衣服?我的都湿透了……”
伏见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他注意到的不是少女的肌肤和身材曲线。
而是在毛巾没有遮住的地方。
肩膀、锁骨、手臂、腰腹处明显的淤青和伤痕。
有些边缘已经泛黄,是陈年旧伤,有些还是新鲜的暗红色,是最近才留下的。
最显眼的是她左侧锁骨下方,一道约十厘米长的伤口。
不算深,但边缘红肿,显然没有经过妥善处理,今天又被泼了脏水,重新裂开,甚至有轻微感染的跡象。
虽然已经结痂,但能看出当初伤得並不轻。
早川千穗注意到他的目光看向的是伤口,有些害羞地向上拉了拉本就只能勉强遮住身体的毛巾,遮住锁骨下的伤。
却没有去管腰腹以下的部分……
那些本该更私密,绝不该被刚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同学看见的部位,反而大大方方地暴露著。
就好像在她看来,身上的伤口是比裸露的身体更值得遮掩的东西。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伏见无法想像女孩到底经歷了什么,更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移开视线:“我去给你拿衣服,你……先回浴室接著洗。”
“哦,好的!”
早川千穗乖乖退回浴室,关门前还探出头补充了一句:“麻烦学长了!”
门关上。
伏见站在原地,听著浴室里传来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