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娘转回头,看著许老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歉意,几分坚定,还有几分不容商量的郑重。
“今天下午老头子就念叨著,等啥时候李越的媳妇来哈城,就把三个菜谱传给她。”
李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著姜大爷,又看了看姜大娘。姜大爷端著酒杯,眼睛盯著杯里的酒,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乾脆。姜大娘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我支持他四个字。
屋里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只剩些汤汁和零星的配菜,酒瓶倒了好几个,横七竖八地躺在桌角。建设和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打著饱嗝,眼睛半眯著,像是两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李越低下头,看著碗里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鱼肉,鱼肉白嫩嫩的,浸在酱红色的汤汁里,葱花和香菜散落在上面,绿的白的分明。他用筷子拨了拨,没夹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姜大娘刚才说的那句话——“等啥时候李越的媳妇来哈城,就把三个菜谱传给她。”
三个菜谱,传了四代人的手艺,从奉天到哈城,从八国联军到东北沦陷,从祖上的大饭店到姜大爷的厨房,走了八十多年的路,最后落在了自己一个外人身上。
许老板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双手端著杯子,衝著姜大爷弯了弯腰,那姿態恭恭敬敬的,像是在跟长辈赔不是。
“大爷,不好意思了。”许老板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歉疚,几分诚恳,还有几分我真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些事的懊悔,“今天有点冒昧了,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事。”
姜大爷摆了摆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介意的意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岁月晒乾了的菊花,看著就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有啥?又不是解释不清楚。”姜大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我本以为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这几道菜,因为我这个绝户头会失传呢。”
绝户头三个字从姜大爷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三个字落在李越耳朵里,跟三根针似的,一根一根地扎在心口上,扎得他胸口发紧。
没有儿子,没有孙子,手艺再好,菜谱再金贵,到头来也是白搭。带不进棺材,也留不下后人。这是姜大爷心里头最深的遗憾,可他从不在人前说,今天要不是喝了点酒,要不是许老板问到了方子,他大概还是不会说。
李越低著头,看著碗里那半块鱼肉,没动筷子。
“谁想到我这老了老了,又碰到李越这孩子。”姜大爷的声音继续响著,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让人高兴的故事,“他不嫌弃我两老傢伙,我別的也没有。现在他每天不少赚钱,我哪点退休金越子也瞧不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子里打著旋,慢慢升到杯口。他端起酒杯,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也只能把这几道菜传给他媳妇,以后也算是个念想。爷俩也算没白相识一场。”
姜大爷说完,端起酒杯,仰头干了。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顺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擦,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水还是泪水。
李越的心里滚烫滚烫的,像是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当初为什么留下姜大爷。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一个八级工,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临老了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看著心里不落忍。那时候他刚来哈城,仓库刚租下来,生意还没走上正轨,自己都还不知道东西南北呢,可就是觉得,不能让这个老头在外面飘著。
谁承想,还能有这收穫。
兰花熊掌,酒锅飞龙,再加上那个燉鱼的方子——传了几代人的手艺,从奉天到哈城,走了八十多年的路,最后落在自己手里。这是姜大爷的信物,是他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是他认下了这门亲的证明。
李越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他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个弯——黑瞎子用不上几年国家可就保护起来了,到时候別说兰花熊掌,连熊掌的影子都见不著了。这可不行,这两年得趁著还没禁猎,多弄几个尝尝,不然以后想吃都吃不著了。
他正想著呢,许老板开口了。
“兄弟,你得赶紧让弟妹过来学学。”许老板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几分急切,“等下次来,咱不去外面吃熊掌了,咱在家里自己做兰花熊掌尝尝。”
李越还没接话,大舅哥也跟著起鬨了。
“就是就是!”巴根一拍桌子,筷子都蹦了起来,“赶紧让弟妹来,学会了咱先做一顿试试,看看跟福泰楼的比,哪个好吃!”
姜大爷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著这一桌子人起鬨,不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是你们就闹吧,闹得越热闹越好。姜大娘坐在他旁边,用手肘捅了捅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姜大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个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脸上都带著笑。
这一会儿,酒桌上的氛围算是达到了顶峰。
大舅哥忽然想起饭前姜大爷说的那句话——“人家也挺守规矩,等会儿可得好好给小许喝点。”他端起酒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许老板身边,一屁股坐下来,胳膊搭在许老板肩膀上,那姿势亲热得跟亲兄弟似的。
“许哥。”巴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酒意,但咬字还算清楚,“今天我得好好跟你喝几个。你这个人,讲究,够意思,我巴根交你这个朋友。”
许老板被他搂著肩膀,脸上带著笑,可眼神里已经有点发虚了。他看了一眼李越,李越正端著酒杯看热闹,没有要救他的意思。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白酒,咬了咬牙,端起来跟巴根碰了一下。
“巴局长,这话该我说——”许老板的话还没说完,巴根已经干了。
满桌的人看著,笑著,起著哄。大山端著啤酒瓶,一边喝一边看热闹,嘴角掛著幸灾乐祸的笑。建设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杯,两杯,三杯。